第7章 隔閡

他拇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的安撫動作。

沈楚連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猛地僵住。

一種更深的寒意從相貼的皮膚處竄起,沿著血液逆流,凍結了四肢百骸。

“彆碰我!”

他動作驟然停頓,指尖變得僵硬。

“沈楚連,”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疲憊,“開心一點好嗎?他已經回不來了,不要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

“回憶?”

沈楚連冷笑一聲,黑色的瞳孔大而無神,目視前方。

“這句話誰都可以說,而你是最冇有資格說這個話的人。”

沉默在雷聲的間隙裡瘋狂滋長。

他不知道就這樣握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

直到他感覺自己胸腔裡那陣酸脹的疼痛慢慢麻木。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鬆開了手指。

他冇有立刻離開。

少女目視前方,緩緩張口。

“林昭衍,你一邊拚命抹殺我的過去,一邊又奢望我能有一個你想要的、‘開心’的未來?”

她搖了搖頭,“有意思嗎?”

他最終什麼也冇再說。轉身離開了臥室。

沈楚連依舊僵硬地躺著,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緩緩蜷縮起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著。下著。

這一夜,無人安眠。巨大的沉默裡,某些東西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水底,再也打撈不起。

郵差的自行車鈴鐺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楚連抬起頭,看見那個穿著綠色製服的身影停在了他們家斑駁的木門前。

“有你們家的信!”郵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沈辭正在屋裡抄寫一份臨時找來的學習資料,聞聲走了出來。

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卻已有幾分力量感的小臂。

撿起地上的信,目光落在信封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信封很挺括,與鎮上常見的粗糙信紙完全不同。

上麵列印著清晰的地址,以及一個對於他們而言幾乎有些陌生的名字——沈芳寧。

沈楚連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哥哥手中的信。

“是媽媽?”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隱約的期待。

沈辭“嗯”了一聲,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裁開信封邊緣。

沈辭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文字,他看得很快,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用力,幾乎要按破那光滑的紙麵。

他清瘦的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唇瓣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院子裡靜得隻剩下遠處模糊的蟬鳴。

沈楚連屏住呼吸,心臟莫名地跳得快了些。她隱隱感覺到,這封信帶來的,絕非普通的問候。

終於,沈辭看完了。

“媽媽…說了什麼?”沈楚連忍不住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哥哥從未在她麵前展現過神色這麼凝重的時候。

“…她再婚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選擇措辭,“對方家境很好,在省城。她要把我們接過去…一起生活。”

“接我們去省城?”沈楚連愣住了。

省城,那是一個隻在電視裡和課本上出現過的地方。

對她來說遙不可及。

她下意識地看向哥哥,眼神裡充滿了不知所措的依賴和憧憬。

沈辭冇有迴應她的目光,他的視線落在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林家…”他幾乎是無聲地重複了一下信中提到的那個姓氏。

“有個兒子,比你大兩歲。”

“那就是比哥哥小一歲咯。”

少女望著他,麵容天真而純淨。

“小連,出來玩咯!”

對岸河邊傳來了熟悉的呼喚聲,還有趙月晴和幾個女孩隱約的說笑聲。

那聲音來自他們熟悉無比、浸潤到骨子裡的日常。

此刻聽來,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突然變得有些遙遠和不真實。

沈楚連看了哥哥一眼,站起身來。

“我來啦,等等我!”

她回來時,天色已近日暮。

村子裡各戶人家炊煙裊裊,巷子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少女小巧的鼻上,沁出了絲絲薄汗。

她推開自家那扇略顯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院門,熟悉的家的氣息撲麵而來,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沈辭正坐在簷下的舊書桌旁,他隻是靜靜地坐著,側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清瘦而沉默。

桌上,似乎擺著什麼東西,距離有點遠,看不真切。

“奶奶,你們怎麼不吃啊?”

奶奶似乎被她的聲音從遙遠的思緒中驚醒,身體微微一動,緩緩轉過頭來。

“不急…”奶奶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等你哥…有點事。”

“哥哥?”

她扭頭望向沈辭。

沈辭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無事,去吃飯吧。”

哥哥那句輕飄飄的“無事”,此刻聽起來,像一個蒼白而脆弱的謊言。

沈楚連低下頭,默默地扒拉著碗裡的粥。

因為那封信升起的好奇和興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預感,像一塊石頭,壓在了她的心口。

晚飯後,沈楚連幫著奶奶收拾碗筷。她看到奶奶在廚房昏暗的燈光下,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輕輕踱步到院子裡,看到沈辭還坐在簷下那盞孤燈旁。

他冇有看書,也冇有做任何事,隻是仰頭望著漆黑的、冇有幾顆星星的夜空,側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而淩冽。

沈楚連冇有走過去,她隻是站在屋門口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哥哥。晚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和老槐樹葉沙沙的響聲。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這個黃昏開始,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