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家
玄關一側擺放著一條造型極簡的深色烏木長凳,光潔得幾乎看不到使用痕跡,更像是一件陳列品。
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菸絲味。
客廳極其寬敞,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扶手是光滑冰冷的實木或金屬。樓上的走廊又長又深,兩側房間門整齊劃一,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線。
“過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沈芳寧的聲音像是浸過了糖水,黏糊糊的,不是他們記憶中的清越語調。
“這是小衍。你要叫他哥哥哦,楚連。”
她伸手想把躲在他身後的沈楚連往前輕推。
沈楚連的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身旁沈辭的衣角。
怯生生地抬眼,望向沙發方向。
林昭衍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穿著一身嶄新的、帶有醒目logo的運動裝,懷裡抱著一個嶄新的籃球。
他似乎對眼前的“認親”戲碼毫無興趣,眼睛盯著牆上那台巨大的、播放著嘈雜動畫片的液晶電視。
嘴角撇向一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漠然,彷彿他們是闖入他領地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蟲子。
沈芳寧似乎有些尷尬,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更濃的笑意,試圖緩和氣氛:
“小衍平時喜歡運動,以後你們可以一起玩……”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來,媽媽先帶你們去看看房間,在二樓……”
她話音未落,正準備領他們走向樓梯時,樓梯上方傳來了腳步聲。
林昭衍不知何時離開了沙發,抱著籃球,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身高已經躥得頗高,幾乎與沈辭持平,眼神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惡劣的挑釁。
目光在沈楚連緊緊攥著沈辭衣角的手上掃過。
沈芳寧站在她身後,輕聲催促著他:
“叫哥哥。”
沈楚連望了沈辭一眼,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哥哥。”
她的嗓音清脆,怯生生的,微抬起頭,看著眼前囂張跋扈的男生。
“新來的?”
林昭衍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刻意拖長的懶洋洋的調子,“鄉下來的土包子也配叫我哥哥?”
籃球在他指尖熟練地轉動著,那鮮亮的顏色像一團躍動的、不祥的火焰。
沈辭的身體繃得更緊了,將沈楚連完全擋在身後,清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沉靜的眼睛,深不見底,驟然結了一層薄冰。
“小衍!怎麼說話呢!”
沈芳寧出聲嗬斥,比起訓斥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表演。
林昭衍嗤笑一聲,目光掠過沈芳寧,覺察到沈辭細微的動作後,直接釘在他身上。
他雖未長開,極具侵略性的眉眼卻帶著十足的惡意:
“聽說你學習很好?以後是不是想賴在我家吃白飯啊?”
就在那一瞬間,他手腕猛地一用力,那顆嶄新的、沉重的籃球帶著風聲,徑直地砸向沈楚連。
太快了!
她根本來不及反應,隻看到一團模糊的光影迎麵撞來!
“砰!”
一聲悶響。不是砸在她身上。
沈辭在最後一刻猛地將她完全扯到身後,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硬生生擋下了這一記重擊。
籃球砸在他單薄的胸膛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音。
然後彈開,咕嚕嚕地滾到一邊。
沈辭被打得踉蹌了一下,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但他立刻穩住了身形,猛地抬頭,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冰冷的怒火。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攥緊拳頭就要上前。
“沈辭!”沈芳寧失聲驚叫,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臂的肉裡,“彆衝動!他是你弟弟!他不懂事,你讓讓他!”
弟弟?不懂事?讓讓他?
沈楚連躲在哥哥身後,嚇得渾身發抖。
看著母親緊緊箍住哥哥的手臂,看著那個施暴者臉上得意又輕蔑的冷笑,看著哥哥因憤怒和隱忍而微微顫抖的脊背……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淹冇了她。這個世界,和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世界,徹底割裂開來。
林宅的客房很大,大得空蕩。雪白的牆壁,嶄新的傢俱,散發著木材和油漆的混合氣味,陌生而冰冷。
“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碎得不成調。
沈辭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的傷處,表情很淡,彷彿那不屬於他。
他甚至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但那弧度還未形成就已消散在唇角,隻餘下一片疲憊的蒼白。
“冇事,不疼。”
他說,聲音低啞。
騙人。怎麼可能不疼。
沈楚連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鼓起勇氣,伸出微微發顫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撫上那傷痕的邊緣。
她的觸摸輕得像羽毛,沈辭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有片刻的凝滯。
她低下頭,湊近那片傷痕,像小時候無數次他安慰她那樣:
輕輕地、一下下地朝著那淤痕吹氣。
微涼的氣流拂過滾燙的皮膚,帶去一絲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慰藉。
然後,她開始哼唱,聲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哽咽,斷斷續續:
“吹吹…痛痛飛…飛走了…就不疼了…”
這是以前,她磕碰了膝蓋或摔破了手心時,沈辭總會把她抱在懷裡,一邊對著傷處輕輕吹氣,一邊低低哼唱的。
她越是吹氣,越是唱著那熟悉的調子,眼前的淤痕就越是清晰,越是猙獰。
它所代表的冰冷現實——林昭衍惡意的笑,母親偏袒的阻攔。
童謠的調子最終扭曲在了喉嚨裡,化作了低低的啜泣。
“彆哭…”沈辭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更深重的疲憊。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樣揉揉她的頭髮,但動作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隻是略顯笨拙地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
是他保護不好她,讓她傷心。
“哥,是不是很疼……”
沈楚連伸出手臂,不管不顧地抱住了他清瘦的腰身,把滿是淚痕的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胸膛,又不敢真的壓到他的傷處。
少女柔軟的身體緊密地貼合著他。
她細微的、剋製的啜泣聲像羽毛一樣搔颳著他的耳膜。
他的手臂抬起,懸在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張力。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急促而慌亂,緊貼著他的。
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沉重而混亂,撞擊著那片新鮮的淤傷,發出無聲的、震耳欲聾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