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迴
沈楚連撫摸著身下熟悉的觸感,她又回來了。
林昭衍自從那日送她回來以後,並非時刻出現在她眼前。
但沈楚連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因失明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毛孔,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
他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獸,呼吸低沉,目光如炬,將她牢牢鎖在自己的領地之內。
走廊中傭人的腳步聲,低語的聲音。
“小姐,這是今天的午餐,少爺特意吩咐……”
女傭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餐盤放置在床頭櫃上。
話未說完,便被沈楚連輕聲打斷:“下去吧。”
她冇有任何食慾。
傭人已經適應她淡漠疏離的性格,之前就是如此了,失明後更甚。
她們怎麼也想不到,錦衣玉食的小姐,還有什麼煩惱。
少爺絲毫不苛刻這位冇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反倒額外照顧,在她這裡卻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沈楚連躺在床上,闔上眼眸。
……
夏末的潮氣浸潤著肌膚,宛如一件永遠也晾不乾的濕衣。
梔子花開至荼蘼,與庭院中晾曬草藥的清苦交織在一起,沉沉地墜入肺腑。
沈楚連蹲在槐樹根旁看螞蟻行軍。
眼睛能看清每隻螞蟻鉗著的食物碎屑——那是她剛纔掉落的餅渣。
“數到一百零三就亂了。”沈辭的聲音落下來,帶著剛變聲期的沙啞。
他總知道她在做什麼。
少女扯住他垂下的衣角借力站起來,掌心沾了些許汗濕。
“月晴說今晚河灘有蟋蟀。”
月光應當是很亮的。
後來很多年她總在黑暗裡反覆描摹那個夜晚:
趙月晴的涼鞋陷進淤泥的噗嗤聲,沈辭手電筒光柱裡飛舞的蠓蟲,還有河麵碎銀般跳動的光斑。
少女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細瘦的小腿肚,手電故意晃過沈辭清瘦的側臉。
“聽說你數學又拿了第一?”
趙月晴的聲音繃得有點緊,像拽直的棉線。
沈辭的竹籠沉進水裡,激起細小漩渦。“運氣好。”
沈楚連忽然踩到滑苔,踉蹌時攥住沈辭的後襟。
他肘部穩穩托住她,溫度透過薄布料燙進來。
趙月晴的手電光在那停留片刻,突然轉向蘆葦叢:
“在那兒!”
三個孩子的影子在河灘上扭打成一團,最終是沈辭用草莖編的網扣住了它。
趙月晴喘著氣笑起來,齒尖咬著一點月光:
“給我好不好?我用新編的手鍊跟你換。”
沈辭卻把草籠塞進沈楚連手裡。“她先瞧見的。”
這話不知是對誰說的。
趙月晴的手電忽然滅了,黑暗中聽見她踢踢踏踏踩水的聲音。
回程時沈楚連手心攥著草籠,右手指尖勾著沈辭的襯衫下襬。
趙月晴不再跟著他們並排,而是走在前麵三步遠,哼著不成調的流行歌。
沈辭走在她前麵,不知在想些什麼。
槐花的香氣突然濃得嗆人,許多年後楚連才明白,那是某種東西開始腐爛的氣味。
奶奶總在黃昏時煎藥。
陶罐咕嘟咕嘟響,蒸汽頂起蓋子又落下,像疲倦的歎息。
她枯瘦的手指撚著藥秤,蟬蛻、殭蠶、燈心草在秤盤上堆成小山。
“小連,”她忽然開口,眼睛仍盯著秤星,“你哥秋天要去市裡念高中了。”
少女正坐在馬紮上,剝著毛豆,綠色汁液染了指甲。
“市裡很遠嗎?”
“得過兩座橋,轉三趟車。”
奶奶抖落秤盤,藥材嘩啦倒進滾水。
苦味baozha般填滿屋子,熏得眼睛發酸。
窗外的沈辭正在批改課代表收來的作業,鉛筆劃過紙麵沙沙響——老師讓他幫忙批改基礎題,說是“提前適應高中節奏”。
楚連忽然跑出去,將沁涼的手指貼在他後頸上。
他微微一顫,筆尖在作業本上拉出長長一道痕跡,卻冇有生氣。
“鬨什麼。”
“你會帶我去市裡嗎?”
沈辭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屋簷下的露滴,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先得考進去再說。”
趙月晴來得更勤了,總帶著各種藉口——借《中考真題彙編》、問數學題、送她媽醃的酸豆角。
有次她隔著窗戶看沈辭教沈楚連練毛筆字,手腕懸空運筆,墨汁在報紙上洇出蘭葉。
楚連的“連”字總寫歪,沈辭從背後握住她執筆的手,呼吸掃過她耳尖。
“你哥手真好看。”
月晴後來在河邊玩耍時說,沈楚連正把腳泡在水裡逗小魚,忽然抬起**的腳丫踩在她膝上:
“我的不好看嗎?”
水漬在阿碧的碎花褲子上漫開,她也不惱,隻輕笑:“你哥這樣的,以後肯定談個漂亮的姑娘。”
沈楚連猛地抽回腳,濺起大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