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院
出院手續辦理得悄無聲息,冇有給沈楚連的住院生活激起半分漣漪。
她算了算,VIP病房這些日子來的花銷,都是林家在承擔。
沈芳寧和林德輝自那日匆匆探視後,便再次消失在繁忙的應酬與生意場中,彷彿從未回來過。
出院那天,陽光透過醫院走廊儘頭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冰冷的地麵上。
光線在潔淨的瓷磚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將整個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兩半。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某種無法言說的寂寥。
儘管林德輝早已囑咐李秘書前來打點,但沈楚連不願再承受林家半分恩惠。
那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自在。
她冇有等待專人上門結算,而是獨自下床,一步步摸索著走向一樓大廳的收費處。
沈楚連下床,摸索著走到了一樓大廳收費處人員麵前。
周圍掛號的人群看見她踉蹌的身影,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悄然為她讓出一條路。
幸好方纔一位護士帶她乘電梯走了一段,否則這段路於她而言,恐怕難以獨行。
報上病房號和名字後,靜候覈對賬單。
“請問刷卡還是現金?”
“刷卡。”
沈楚連說道,便拿出了早就在手裡攥著的銀行卡,指尖微微發顫,裡麵是她這幾年來攢的錢。
“讓我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在她身後,竟一時未曾發覺。
也是,林昭衍總是能夠找到她。
“不用,”她語氣生硬地說道,“我自己付。”
她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牽扯。
收費處人員看見二人的爭執,略有些為難的笑了笑。
“兩位商量好了嗎?”
視窗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沈楚連攥著銀行卡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塑料卡片彷彿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尊嚴和界限。
林昭衍早已習慣了掌控,尤其是在外人麵前。
沈楚連如此直白且生硬的拒絕,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他極強的自尊心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發作,那冷戾的氣息已然攀升至眼底。
但目光觸及她那雙毫無神采、卻盛滿了執拗的眼睛,臉上那抹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時,那即將衝口而出的命令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收費員試探性地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些:
“小姐……?”
沈楚連像是冇有覺察到林昭衍那邊死寂的沉默。
徑直將銀行卡又往前遞了半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刷卡,謝謝。”
她出聲,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側過身,將臉轉向一旁。
目光投向醫院走廊儘頭嘈雜的人群,下頜線依舊緊繃。
收費員顯然鬆了口氣,連忙接過卡,熟練地在POS機上操作起來。
“請輸入密碼。”機器發出冰冷的提示音。
沈楚連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失明後,她對數字的定位變得困難。
她憑著記憶和感覺,伸出手指,略顯遲疑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小小的鍵盤上摸索著按下幾個數字。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脆弱的笨拙,卻異常堅定。
每一下按鍵的“嘀”聲,都像敲在林昭衍的心上。
他看著她艱難地完成這個原本輕而易舉的動作,一種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席捲了他——是他,間接地讓她陷入瞭如此境地。
“好了。”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過身,憑著來時的記憶和對空間的感知,摸索著,想要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去。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每一步都帶著不確定。
林昭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孤寂和茫然的背影,看著她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小心翼翼地避開障礙物和來往的行人。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牽住了她的手。
沈楚連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就要掙紮。
“彆動。”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沙啞,“這裡人多。”
他不再給她任何掙脫的機會,半強製性地扶穩她,引著她往外走。
他的手掌溫熱甚至有些燙人,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
那是南方一個濕熱的小鎮,空氣裡總瀰漫著梔子花馥鬱的甜香與河水若有若無的腥氣。
她年少時曾住在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儘頭的舊院子裡。
那院子灰牆斑駁,木門常年泛著潮濕的深褐色,推開時總會吱呀作響。
母親沈芳寧在離婚後不久便嫁入了顯赫的林家,將他們兄妹留給了年邁的奶奶,彷彿甩掉了兩個不必要的包袱。
夏天是記憶裡最鮮明的季節。
知了在院外高大的槐樹上冇完冇了地嘶鳴,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屋裡悶熱得像蒸籠,隻有一台老舊的吊扇吱呀呀地轉著,攪動黏稠的空氣。
“小連,走了。”
少年清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沈楚連抬頭望去。
沈辭斜倚在老舊的門框上。
身形已然有了抽枝拔節般的清瘦挺拔,卻尚未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感。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舊T恤,領口有些鬆垮,袖口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卻異常乾淨,散發著一股被陽光曬過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與他身後院子裡蓬勃生長、略顯野性的雜草氣息混雜在一起。
沈楚連看向他身後兩根長長的竹竿,頂端纏著粘稠的麪筋。
“發什麼呆?再晚,好位置都被隔壁二毛他們占光了。”
他見她愣神,嘴角那點天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聲音裡帶著輕鬆的調侃,目光卻始終耐心地停駐在她身上。
沈楚連被哥哥的聲音喚回神,臉頰微微發熱。
慌忙從老舊的小竹凳上站起來。
凳子腿與不平整的地麵摩擦,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來了來了!”她應著,幾步就躥到了門口,站到沈辭身邊。
離得近了,沈辭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有些散亂的鬢髮往耳後捋了捋。
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耳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粗糙的溫熱觸感。
“頭髮都粘在脖子上了,也不嫌熱。”
他的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關照。
說完,他很自然地將其中一根細竹竿遞給她,“拿穩了。”
竹竿入手光滑,顯然被他仔細打磨過,怕竹刺紮到她的手。
“今天我們去河邊那幾棵大柳樹那兒,”
沈辭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在她外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巷口偶然經過的自行車揚起的細小塵土。
“那邊的蟬又大又笨,肯定比槐樹上的好抓。”
“嗯!”沈楚連跟緊他的步伐,塑料涼鞋踩在發燙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河邊的幾棵老柳樹果然如沈辭所料,是蟬聚集的“寶地”。
粗壯的枝條婀娜地垂向水麵,濃密的樹蔭下顯得比彆處涼爽許多。
已經能看到幾個半大孩子的身影在樹下晃動,仰著頭,舉著竿子。
他帶著她繞到稍遠一點的一棵柳樹下,這裡孩子少些,但蟬鳴聲同樣熱烈。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側耳傾聽片刻,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在他肌膚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的目光掃過樹冠,用竹竿極輕地指了一個方向。
“看到那根樹枝冇有?”
聲音壓低,滲入轟鳴的蟬聲裡,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那隻,叫得最響那個。”
沈楚連順著望去,果然看到一隻碩大正伏在樹枝上,腹部隨著鳴叫劇烈地顫動著。
找到了。伏在樹枝上。腹部劇烈顫動。發出刺耳的、永無止境的嘶鳴。
“手要穩。心要靜。”
他的聲音在旁邊,定住她微微發抖的手腕。
竹竿緩緩舉起。頂端的麪筋顫抖著,靠近,再靠近。
世界收縮。隻剩下那一點震顫的薄翼。
按下去!
吱——!
一聲尖銳扭曲的嘶鳴!翅膀被粘住,隨即是劇烈地撲騰。
成功的喜悅像電流竄過四肢百骸。
“成功了!哥!我抓到了!”
聲音脫口而出。興奮。顫抖。
他過來。手指靈巧地解開糾纏。將那隻仍在痙攣的蟬放入她腰間的布袋。
脆弱的翼,生命的掙紮,透過布袋傳遞到皮膚上。
“做得不錯。”
他說。嘴角彎著。目光裡有讚許。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重重落下,砸進心裡開出花來。
……
這些天,沈楚連的腦海總是不由自主地沉入往日的河流。
那些記憶的碎片,成為她唯一能視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