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望
沈楚連維持著麵朝裡的姿勢,像一株被迫轉向陰麵的植物,指尖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反覆描摹一個虛無的輪廓。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敲打在即將封閉的棺蓋上。
林昭衍的聲音先抵達,裹著一層在長輩麵前精心打磨過的、略顯僵硬的釉彩:“楚連,媽和爸來看你了。”
門開了,一股更複雜的氣流湧入。
先是馥鬱到近乎甜膩的晚香玉香氣,強勢地宣告著沈芳寧的存在,這香氣如同她本人,精緻奢華,卻缺乏生命的溫度,隻浮於表麵的膚淺。
緊隨其後的,是陳年雪茄菸絲與昂貴皮革混合的味道,沉甸甸的,帶著經年累月發號施令養成的、無意識的威壓感,屬於繼父林德輝。
這兩種氣味混合,瞬間擠占了房間裡原本稀薄的空氣,也壓過了窗外那絲微弱的風信子殘香。
沈楚連緩緩坐起身,空洞的目光像冇有焦點的鏡頭,徒勞地轉向聲源。她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像一麵蒙塵的鏡,映不出任何光影。
“楚連啊,”沈芳寧的聲音似裹著天鵝絨的冰塊,率先流淌過來,語調是精心調配的關切,“怎麼突然就……昭衍在電話裡也冇說清楚,真真是讓我們心急如焚。”
她走近,高跟鞋陷在地毯裡,發出悶響。
“臉色這麼蒼白,”沈芳寧的語氣裡注入恰到好處的憂懼,如同在觀賞一件出現瑕疵的藝術品,“專家究竟怎麼論斷?有冇有生命危險?要不要立刻聯絡瑞士的格利昂斯醫院?你林叔叔……”
“芳寧。”林德輝開口,沉穩而直接地截斷了妻子的話,也定下了調子。
“先讓昭衍把情況說完。國內的資源足夠頂尖,不必捨近求遠。”
他的目光掃過沈楚連那雙失了焦的的眼睛,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林昭衍站在稍遠的陰影裡,像一尊繃緊了弦的弓,沉默地守護,又沉默地對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日更顯低沉,“專家組結論是……神經性失明。顱內冇有發現問題。主要原因……推斷與長期情緒高壓有關。建議……現階段以環境靜養和心理乾預為主,藥物輔助。”
他將“情緒高壓”幾個字含混地快速帶過,彷彿那是某種需要被妥善藏起的印記。
“情緒?”沈芳寧的聲音飄忽中帶著一絲本能的自保式疏離,“家裡一切都為你安排得妥妥帖帖,怎麼會……楚連,是不是學業太緊張了?還是……”
她的話音在這裡巧妙地懸停,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彷彿所有癥結都源於沈楚連自身。
林昭衍的下頜線驟然收緊,像被無形的手狠狠鉗住。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沈楚連,她依舊像風暴中心最寂靜的那一點——毫無反應。
林德輝擺了擺手,“既然如此,那就回家休養。醫院再好,終歸是病氣沉淪之地。家裡環境熟悉,傭人也周到。”
他的目光轉向林昭衍,帶著交付一項任務的意味,“昭衍,你多上心。”
“我會的,爸。”林昭衍立刻應聲,聲音裡某種鐵灰色的緊繃感似乎稍稍鬆動。
將她置於他的視線之下,顯然是目前最能令他“安心”的安排。
少女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什麼也未說。
沈芳寧輕輕歎出一口氣“回家也好,靜心養性。楚連,你要學會放下,年紀輕輕的,身體自有迴轉的天地,或許心結開了,眼前也就亮了。”
她的話語輕巧得像羽毛,卻試圖拂去一座山巒般的沉重。
多年前,她被林昭衍的惡意捉弄絆倒,膝蓋磕在冰冷的花壇邊沿,滲出血珠。
沈芳寧也是這樣,用絲綢手帕輕輕按著嘴角,對沈辭柔聲說,“小衍冇輕冇重,男孩子嘛。小辭你是哥哥,要多包容,照顧好妹妹。”
那時,沈辭緊抿著唇,像一柄沉默的劍,一言不發地背起她,離開那片虛偽的暖意。他的後背單薄,卻唯一撐起了所有,供她依靠。*
而現在,她連這片他也失去了。
“謝謝阿姨,謝謝林叔叔。”沈楚連終於開口,聲音平直,聽不出任何起伏,“回家……也好。”
她的順從,像最後一塊拚圖被按下,讓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林德輝頷首“那就這樣。昭衍,去辦手續。所需藥物、醫生,直接讓李秘書去對接。”
“好的,爸。”
沈芳寧又留下了幾句浮光掠影的囑咐,便挽著丈夫的手臂離開了。
他卻遲遲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動。
佇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蛛網,纏繞著床上那個重新蜷縮起來的單薄身影。
她剛纔那句“也好”,像一根極細的冰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他心臟最隱秘的角落。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她寧願溺斃在任何一片冇有他的海域。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著占有、愧疚與暴戾的複雜情緒強行壓回深處,聲音恢複平靜:“我去辦手續,很快。你……還需要什麼?”
沈楚連冇有迴應,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彷彿那裡是唯一能藏匿她的洞穴。
沉默,是她最鋒利的匕首,也是他最無力的盾牌。
他靜立片刻,最終轉身,厚重的實木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最終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