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僵持

醫院裡四處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耳邊不時傳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這些本該令人緊繃的元素,卻反而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她靜靜靠在病床上,望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心裡異常平靜。

比起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那裡隻有冰冷的沉默和無儘的壓抑——她更喜歡待在這裡。

儘管,林昭衍仍舊每天下班後準時出現在她的病房,像完成某種儀式般“打卡”,坐在一旁不多言語,她卻並不因此覺得被打擾。

她早已習慣他的存在,就像習慣這裡的一切。

半晌過後,她聽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忍耐什麼。

“管家剛送過來粥,你最喜歡的燕麥牛奶口味,”

他嘗試讓語調輕鬆些,卻顯得僵硬,“溫度應該剛好。我餵你?”

“不用。”

她拒絕得飛快,幾乎是本能地抗拒他的觸碰。手臂摸索著支撐身體,卻因失衡而微微一晃。

“彆動,我已經讓人給你在床頭佈置好了。”

林昭衍站起身,立刻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和背,力道堅定,甚至帶著點不容反抗的意味。

那溫度讓她肌膚瞬間繃緊。

“從淩晨到中午,多少吃點。”

他的語氣放柔了些,卻仍帶著不容推拒的堅持,指節輕輕拂開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少女的身體和神情皆高度戒備了起來。

她在黑暗中,又恍惚看見了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目光像在審視一件突兀闖入的廉價擺設,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嘖,哪兒來的小乞丐?”他懶洋洋地開口,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將腋下的籃球用力朝她砸了過去!

籃球呼嘯著砸向她的肩膀,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疼得眼眶瞬間泛紅。

那一幕,彷彿帶著尖銳的倒鉤,深深鑿進她的記憶裡。

思及此,沈楚連猛地揮開他的手,動作帶著脆弱的決絕,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我說了,不用!”

他的手僵在半空,空氣中繃緊一根無聲的弦,充滿了難堪的對峙。

幾秒死寂過後,他似乎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迴心底。

再開口時,聲線竟奇異地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一點罕見的笨拙:

“……好。粥在床頭,勺子在你右手邊一寸的位置。”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我就在外麵。”

腳步聲逐漸遠去,門被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沈楚連獨自坐在龐大的床上,慢慢抱緊了自己。

空氣中那縷令人窒息的雪鬆香久久不散,凜冽而固執,卻隱約混合著一絲極淡的、來自記憶深處的消毒水氣息。

吃完,她摸索著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試探著向前。

手指剛觸到冰涼的牆壁,那隻溫熱的手又一次精準地握住了她的上臂。

“我認得路。”她試圖堅持,聲音裡帶著脆硬的抵抗。

“地板滑。”他簡短地回答,語氣不容商量,“摔了更麻煩。”

他引領她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步伐完全配合著她的遲疑。

那雪鬆香氣此刻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形成一種獨屬於他的、帶有強烈存在感的氣息,無孔不入地包裹著她。

待她重新坐回床邊,他並未立刻離開。

“窗外……”他忽然開口,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試圖尋找話題的遲疑,“陽台的風信子,開了。紫色的。你以前……似乎看過幾眼?”

風信子?紫色?

沈楚連的心像被極細的針尖刺了一下。

是很久以前了。

沈辭總會用攢下的零用錢,在她窗台擺一盆小小的、價格廉宜的風信子。

那是灰暗日子裡唯一鮮亮的點綴。

他怎麼會記得?他當時隻會用鞋尖踢翻花盆,看著泥土弄臟她的裙襬,嘴角掛著惡劣的笑,嘲諷那花的廉價與俗氣。

“早就不喜歡了。”她彆開臉,聲音冷得像冰,“忘了是什麼味道了。”

林昭衍的話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側臉上,那目光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怒意、挫敗、或許還有一絲……被刺痛後的狼狽?

真是諷刺。

十七歲的林昭衍,冷笑著將她窗台上那盆開得正好的風信子掃落在地,瓷盆碎裂的聲音刺耳無比,泥土和瓷片四濺。

他毫不留情地抬腳,碾過那些脆弱的花瓣,語氣輕蔑:“這種低賤的東西,也配放在這裡?”

而現在,他卻跟她提起風信子。

沈楚連猛地側身躺下,用後背對著他,將自己蜷縮起來,形成一個拒絕的姿勢。

身後的人沉默了許久許久。她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久久地烙在她的脊背上,幾乎要灼穿睡衣。

最終,他極輕極輕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沉重。

“……忘了也好。”他低聲說,嗓音啞得幾乎破碎,“那就……都忘了吧。”

腳步聲終於遠去,門被合上,隔絕出一個完全屬於她的黑暗世界。

直到他的氣息徹底消失,沈楚連才慢慢鬆開緊攥的手心,那裡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她摸索著,從枕下掏出那隻冰冷的手機,憑藉肌肉記憶和語音提示,點開一個加密的相冊。

裡麵隻有一張模糊的合影。她看不見,但指尖能描繪出螢幕上冰冷的、屬於另一個少年的輪廓。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將破碎的音節埋葬在柔軟的枕頭裡:

“哥……你到底在哪……”

窗外,風信子虛無的香氣,糾纏著雪鬆冷冽的餘調,絲絲縷縷,滲入房間,編織成一張無聲而密不透風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