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雨殺機現
沉甸甸的糧食口袋,冰冷堅實的刀槍,給這個小小的隊伍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期盼。
趙勝親自將糧食分出一部分,讓大家飽餐了一頓久違的、實實在在的飯食,就連那粗糙的黑豆和雜合麵,此刻也成了無上美味。
“陳兄弟,真有你的!”
趙勇用力拍著陳遠的肩膀,臉上滿是欽佩,“幾把樹皮,愣是讓你變出了糧食和刀槍!我趙勇服了!”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看向陳遠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信服。
陳遠隻是謙遜地笑了笑,提醒道:“勝叔,各位兄弟,咱們現在有了傢夥,是好事,但也更紮眼了。這世道,有糧有刀,就是肥羊。接下來的路,得更加小心。”
趙勝深以為然,點頭道:“陳兄弟說得對。財不露白,咱們得趕緊離開這鎮子附近,往野狐嶺趕。”
他立刻安排下去,糧食分散攜帶,刀槍用破布纏好,儘量掩人耳目。
有了明確的路線和相對充足的食物,隊伍的行進速度快了許多。
陳遠依舊負責探路和辨彆方向,他手中的《榆林衛誌略》成了最寶貴的指南針。
根據地圖顯示,他們距離目的地野狐嶺已經不算太遠,如果順利,再有三四天就能抵達。
然而,亂世之中,從無坦途。
第二天傍晚,天色驟變,鉛灰色的烏雲從北邊滾滾而來,悶雷聲由遠及近。
眼看一場大雨不可避免。
“得找個地方避雨!”趙勝看著天色,焦急地說。
在野外淋一場秋雨,很可能染上風寒,在這缺醫少藥的時候,足以要命。
陳遠展開地圖,快速搜尋。
他們此刻正處於兩山之間的穀地,地圖上標示著前方不遠有一處廢棄的烽燧(烽火台)。
“往前趕!地圖上標著有箇舊烽火台,應該能擋雨!”陳遠指著前方。
眾人加快腳步,在豆大的雨點砸落之前,終於趕到了那座廢棄的烽燧。
烽燧建在一個小土山上,由夯土築成,已經殘破不堪,頂部的望樓早已坍塌,隻剩下一個空殼子般的基座,但四麵厚實的土牆尚存,足以遮風擋雨。
烽燧內部空間不大,地上散落著碎石和枯草,角落裡還有一堆不知何時留下的、早已熄滅的灰燼。
雖然簡陋,但比起淋雨強太多了。
眾人魚貫而入,擠在相對乾燥的牆角,聽著外麵漸漸密集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都鬆了口氣。
“生堆火吧,驅驅寒氣和濕氣。”趙勝吩咐道。
趙石頭和李狗兒很快找來一些乾燥的枯枝——烽燧內部有些角落雨水淋不到——在遠離門口的地方,小心地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亮起,帶來了溫暖和一絲安全感。
眾人圍著火堆,烤著被雨淋濕的衣角,分食著乾糧。
外麵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更顯得這殘破烽燧內的方寸之地彌足珍貴。
陳遠靠坐在土牆邊,就著火光再次研究地圖,確認接下來的路線。
野狐嶺屯堡就在東北方向,隻要天晴,最多三天就能到。
那裡,將是他計劃中的第一個立足點。
夜深了,雨勢未減。
安排了守夜順序,眾人陸續睡去。陳遠值的是第一班,他抱著那柄新得來的腰刀——雖然鏽跡斑斑,但開了刃,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讓他踏實了不少——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警惕地傾聽著外麵的風雨聲。
雨水沖刷著黃土,帶來泥土的腥氣。除了風雨聲,四週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子時前後,風雨聲似乎掩蓋了一些彆的聲音——一種細微的、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交談聲。
陳遠瞬間汗毛倒豎,睡意全無。
他輕輕推醒了身旁的趙勝,低聲道:“勝叔,有動靜!”
趙勝也是警覺之人,立刻清醒,側耳傾聽,臉色頓時變了。
他趕緊搖醒其他人,壓低聲音:“抄傢夥!外麵有人!”
剛剛還沉浸在睡夢中的人們瞬間驚醒,緊張地握緊了身邊的刀槍。
烽燧內一片死寂,隻有火堆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外麵呼嘯的風雨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起來人數不少,至少有十幾個。
他們似乎也發現了這個避雨處,正朝著烽燧而來。
“裡麵好像有光?”一個粗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媽的,這鬼天氣……管他有冇有人,先進去再說!”另一個聲音罵道。
“吱呀”一聲,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風雨瞬間灌入,火苗被吹得劇烈搖曳。門口,赫然出現了十幾條渾身濕透、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漢!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有的甚至穿著搶來的明軍號衣,但個個眼神凶狠,滿臉戾氣,一看就是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
流寇!還是潰兵?
陳遠的心沉到了穀底。
對方人數幾乎是他們的兩倍,而且看起來更加凶悍。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他掃了一眼烽燧內緊張戒備的七人,目光尤其在那些糧食口袋和眾人手中的刀槍上停留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獰笑:“嗬!冇想到這破地方還有肥羊!哥幾個,運氣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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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強自鎮定,上前一步,將陳遠隱隱護在身後,抱拳道:“各位好漢,我們是過路的行商,身上這點糧食是活命的口糧,還請行個方便,高抬貴手!”
“行商?”
刀疤臉嗤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鬼頭刀,“老子看你們像官兵的探子!識相的,把糧食和傢夥留下,滾蛋!不然,就把命留下!”
他身後的匪徒們發出一陣鬨笑,紛紛舉起兵刃,逼了上來。
狹小的烽燧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趙勝知道無法善了,猛地抽出腰刀,大吼一聲:“跟他們拚了!”
戰鬥瞬間爆發!
匪徒們嚎叫著衝了上來。
趙勝、趙勇等有把子力氣的人頂在最前麵,奮力揮刀格擋。
陳遠也咬著牙,握緊腰刀,他知道這種時候退縮隻有死路一條。
他冇什麼武藝,隻能憑著本能和一股狠勁,朝著靠近的敵人胡亂劈砍。
兵器碰撞聲、呐喊聲、慘叫聲瞬間壓過了外麵的風雨聲。
烽燧內空間狹小,反而限製了人多一方的優勢,雙方擠作一團,廝殺得異常慘烈。
一個匪徒揮刀砍向看起來最“文弱”的陳遠,陳遠下意識地舉刀一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臂發麻,腰刀差點脫手。
那匪徒得勢不饒人,又是一刀劈來!眼看就要避無可避!
旁邊的趙鐵柱紅著眼,一槍捅穿了那匪徒的肋下!匪徒慘叫一聲,動作一滯。
陳遠抓住機會,閉著眼奮力將刀往前一送!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濺在他臉上!他感到刀尖似乎刺入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那匪徒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冇入自己腹部的腰刀,緩緩倒下。
陳遠大腦一片空白,握著滴血的刀,呆呆地站著。
他sharen了?這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親手結束一條生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來。
“陳哥!小心!”趙石頭的驚呼聲讓他回過神來。
另一個匪徒的刀已經快到眼前!陳遠嚇得一個懶驢打滾,狼狽地躲開,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驚出他一身冷汗。
戰鬥還在繼續。
趙勝勇猛,接連砍傷兩人,但胳膊也被劃了一刀。
趙勇和李狗兒也掛了彩。
對方人數占優,而且更加凶悍,他們這邊漸漸落了下風。
這樣下去,全軍覆冇隻是時間問題!
陳遠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劇烈地喘息著,目光急速掃過戰場。
他看到那個刀疤臉頭目正揮舞著鬼頭刀,逼得趙勝連連後退。
他看到烽燧角落裡,那堆他們之前升起的、此刻因為打鬥而無人添柴、已經變小了許多的篝火。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猛地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捆原本打算用來夜間照明的、浸過鬆脂的乾燥草束,就著那微弱的火苗點燃!
浸滿鬆脂的草束瞬間爆燃,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和濃煙!
“都閃開!”陳遠用儘全身力氣大吼一聲,將燃燒的草束奮力扔向擠在門口的匪徒人群!
同時,他抓起地上散落的、之前撿來當坐墊的乾草,不斷投入火堆,讓濃煙瞬間瀰漫了整個烽燧!
突如其來的火焰和濃煙讓匪徒們一陣大亂,下意識地後退、遮擋。
尤其是被燃燒草束扔中的那個匪徒,身上瞬間著火,發出淒厲的慘叫,在地上瘋狂打滾。
“衝出去!”陳遠趁機大喊!
趙勝等人雖然也被濃煙嗆得咳嗽,但看到機會,立刻奮力向前衝殺!
匪徒們被火焰和濃煙乾擾,陣腳大亂,竟被他們七人衝開了一個缺口!
“快走!進林子!”趙勝一邊揮刀逼退一個匪徒,一邊大吼。
眾人趁著混亂,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烽燧,一頭紮進外麵漆黑的雨夜和山林之中。
匪徒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攻打懵了,加上風雨交加,追趕不及,隻能在烽燧口罵罵咧咧。
陳遠等人不敢停留,藉著夜色和雨聲的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中狂奔,直到徹底聽不到後麵的聲音,才力竭地癱倒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分不清臉上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
清點人數,七個人都在,但個個帶傷。趙勝胳膊上的傷口很深,血流不止。趙勇額頭被劃開一道口子。
李狗兒大腿中了一刀,行動困難。
陳遠自己也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剛纔生死一線的搏殺和那致命的一刀,還在他腦海中不斷回放。
糧食丟了大半,隻剩下幾個隨身攜帶的小口袋。
萬幸的是,刀槍大多帶了出來。
風雨依舊,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上的血跡和汙泥。
烽燧內的溫暖和安全彷彿隻是一個短暫的幻夢。
這夜雨中的廝殺,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們,這片土地上的危險,無處不在。
野狐嶺,似乎還隔著一片血與火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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