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斷髮酵的偏執

她的初中生活過得不算愉快,但除卻家庭的困擾也稱不上噩夢。

父母對她的成績要求並不如對知遠一般嚴格,她得到了一部智慧手機和充足的零花錢,畢竟母親說過的要“富養女孩”嘛。

父母對她和他的標準是不一樣的,她不知道是因為她是女孩父母認定她會過著一個更為輕鬆的人生,還是因為她是女孩父母冇有對她抱有如此大的希望。

她充分意識到這件事之後應當有機會抱怨的,但在此之前她和母親早已無話可談,而父親,也從家庭中幾乎消失了。

他不知道知遠怎麼承受這具有偏向性的壓力和期望。

但她想,在那箇中秋夜弟弟被留在家裡,他也一定在努力說服自己不喜歡節慶氣氛而更喜歡被鎖在家裡做作業,他或許後來一直這麼暗示自己,要做一個父母期盼的孩子,他們冇有錢,所以在這個艱難求生的世界上,他要做到最好。

那時她兩週才能見到一次知遠,她從未跟知遠有過如此長時間的分離,他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在一起,因為父母的教導和平等對待的態度,從記事開始她和知遠都甚至少有爭端。

他們始終共享著一個房間,在同一個班級唸書,他們幾乎是形影不離呀。

她不知道知遠怎麼度過離家的生活,她無時無刻不盼望著見到他,和他分享她隻有和他才能說出的事。

但他們卻冇能維持這種親近,或者說,他們之間從那時起就形成了微妙的隔膜。

最開始是因為環境的巨大變化和壓力的陡然增多,之後就是知遠的發育,使她覺得每半個月見到的都是一個帶著詭異不真實感的陌生的男孩,再之後就是家庭和她自己的人際困擾……她反反覆覆地在情緒的地獄裡沉淪,直至她發覺她和他之間也有太多的話無法說出。

她也做了結交朋友的嘗試。

她溫柔禮貌成績又好,又是從大城市回來,母親說大家都會願意和她成為朋友的。

但不是這樣的,大家在學區直升上來都有自己相熟的同學,而她如果更外向熱情一點的話,情況也是會完全不同的。

她那時候才明白,如果冇有弟弟的話,她早該被打上孤僻的標簽的。

她最後還是被一個小群體接納了,為首的女孩和錢鈺瀟、吳藝瑾她們如此相似,獨生女、熱情開朗、家庭幸福、多纔多藝,簡直就是出自同一個標準的彆人家的女兒的模版。

她猜想自己被接納一定是因為自己是“從大城市回來”的緣故,總之她午飯時間有人陪伴,課後有人聊天,假期裡也被邀請出去玩。

她始終不能完全投入進這種過家家式的朋友互動,但她開始覺得或許自己也可以成為城市裡的一個普通少女,每天和同伴們一起討論明星、作業和喜歡的男生,儘管多數時間她都會感覺到無趣,寧願自己待在家裡看書。

但事情還是漸漸起了變化。

她開始發育了,臉上的嬰兒肥退去,鼻梁眉眼出落得愈發俏麗,烏黑柔順的頭髮襯得瓷白的小臉精緻清秀。

她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屬於小女孩的乾瘦板柴,身體開始生長出綽約的曲線,就連胸乳也發育得巧妙,不會因為過於豐滿而招致青春期男孩們的意淫調笑,也冇有乾癟到被調侃為假小子。

她身姿曼妙,雙腿筆直細長,麵容像是出水碧蓮一般開始綻放。

她的抽屜裡開始出現情書零食,班級外有遊蕩隻為看她一眼的外班男生,甚至連她的草稿紙都會隔三差五地消失。

班級裡有男生開始故意地惡意對她,希望引來她的關注。

她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不覺得驕傲或是虛榮,隻覺得不堪其擾。

她用家庭教育培養出的良好禮貌泰然處之,把情書退還,把無人認領的零食放在班級公用的櫃子裡,把自己的東西收好,甚至仍舊以禮貌溫和的態度對待青春期彆扭的少年。

但這卻使她更受困擾,語文課上講到窈窕淑女時有人轉過頭來看她,連語文老師似乎也同意她作為這個形象的化身,有人甚至把她寫進了語文作文。

她的朋友們也開始動搖,她們不再是被人注視的中央,而成為了她的陪襯,即使她不會樂器也不會繪畫。

她們喜歡的男生無疑也把她作為白月光,即使她既不熱情也不活潑,同多數人根本就少有接觸。

事實上,她根本就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一個男生,她太聰明瞭,她從閱讀和觀影中已經見識過無數崇高的強烈的愛意,她在現實中絕無可能體驗到那種激情;她太清醒了,她一直觀察著自己的行為和心理,她根本無法投入地愛,她甚至懷疑自己根本無法喜歡人或者愛人;她也太悲觀了,她在互聯網的衝浪中見識到無數無望且顯得可笑的愛意,見識了背叛、冷淡和欺瞞,她不認為能有人一直愛著她。

她以為自己已經在努力適應朋友們的喜好,儘心儘力地成為一個好朋友,但卻漸漸地就意識到自己已經孤身一人了。

冇有決裂、冇有告彆,她毫無征兆地就失去了朋友。

在無數個母親不在家的夜晚裡,她坐在書桌前讀完一本又一本的書,心裡不斷湧泛起強烈的感受卻冇有任何人可以訴說,孤獨感和悲傷如潮水一般不斷沖刷著她的內心的堤岸。

她料想所有的人最終都會離她而去,父親、母親、朋友,她一個都抓不住。

她一直都嘗試著做一個好女兒、好朋友、好姐姐,可母親卻寧願選擇另外一個男人而不選擇她,父親逃避家庭也遠離了她,朋友們因為她的容貌而疏遠她,現在就連知遠也要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而離開她。

她已經可以接受父親母親去過他們自己選擇的生活,她也能理解女孩子們因為她過於冷淡的性格和容貌上帶來的壓力而不親近她,但她血脈相連的弟弟不能就這麼離開她,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人了。

她可以不渴望任何人的陪伴,但是知遠不一樣。

他和她一同來到這個世界上,她們一直都是親密無間的,他不能也離開她。

他不能因為哪個女孩柔軟的嘴唇或是胸脯就把她丟在家裡,他不能因為那些女孩隨意說出口的衝動的喜歡和愛意就投入她們的懷抱。

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能。

她無法想象他成為另一個人的唯一眷屬,承諾著隻愛那個人而把她放在遠遠的可以捨棄的位置上,最後變成交往漸少、遠在生活之外而不常想到的姐姐。

她不能在他那裡也成為被放棄的那一個。

不,他不能,他在她們那裡能得到的,她這裡也有,她會永遠愛他,她會用所有的方式愛他,他絕不能離開她。

如果他想要女孩子的愛的話,她就給他她全部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