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太後的祈福之行,目的地是城外的靜安寺。

靜安寺是皇家寺廟,香火鼎盛,卻坐落在半山腰上,遠離塵囂。車隊行了整整一日,到山腳下時已是黃昏。寺中早就得了訊息,方丈帶著一眾僧人候在山門前,待太後下轎,齊齊行禮。

太後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穿著一身素色褙子,手中撚著一串佛珠。她下了轎,目光在隨行的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停在我身上。

「你是沈家的那個丫頭?」

我上前行禮:「妾身沈芷蘭,參見太後孃娘。」

「嗯。」太後打量了我幾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哀家記得,你本是要嫁進東宮做側妃的,怎麼後來又成了通房?」

這話問得直接,周圍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我垂著頭,不知該如何作答。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是我爹孃要我替姐姐嫁人,又被太子發現後降了位份。

太後似乎看出了我的難處,擺了擺手:「罷了,哀家不問這些。既然是來祈福的,就好生在寺裡修行。佛門清淨地,以前的事都放下吧。」

「謝太後孃娘。」

靜安寺的後院辟出了一片單獨的院落供太後居住,其餘隨行人員分散住在周圍的禪房裡。我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陳設簡陋,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蒲團。

可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比起東宮裡那張和宮女們擠在一處的硬板床,這裡至少是一個人的天地。

入寺後的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每日寅時起床,隨太後做早課,誦經一個時辰。用過早膳後,或抄經,或聽方丈講禪。午後太後小憩,我便有了些自己的時間。

我喜歡去後山的竹林裡坐著。

那裡有一條小溪,溪水清冽,潺潺流過青石。我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聽風聲穿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佛前低語的梵音。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三年期滿後真的可以不回去,那該有多好。

就在寺裡做一輩子的姑子,每日誦經禮佛,遠離那些勾心鬥角,遠離蕭衍那雙嫌惡的眼睛。

可是真的能嗎?

太後雖說不必回去,可太後年事已高,三年之後的事誰能說得準?再說蕭衍......他雖然嘴上說不想我回去,可上輩子他折磨了我二十年,這一世會輕易放過我嗎?

我坐在溪邊,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安。

這種不安冇有來由,卻像陰雲一樣壓在心口。

半月後的一天,這種不安應驗了。

那日我照例去後山竹林,剛走到半路,就見一個小沙彌慌慌張張地跑來:「沈施主,太子殿下來了,太後孃娘請您過去。」

太子殿下。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太子殿下......來做什麼?」

「小僧不知。」小沙彌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不過殿下帶了好些東西來,還帶著......還帶著一位女施主。」

一位女施主。

沈雲抒。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跟著小沙彌往回走。

大雄寶殿裡,太後坐在上首,蕭衍坐在下首。他身旁站著一個女子,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裙,頭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麵容嬌豔,正笑盈盈地和太後說著什麼。

是沈雲抒。

我走進去的時候,沈雲抒的目光率先落在我身上。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做出一副關切的模樣:「芷蘭,你來了?你在寺裡受苦了,瞧你這臉色,比我上次見你又瘦了許多。」

蕭衍冇有看我。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水上,彷彿那水麵上有什麼極有趣的東西。

我上前行禮:「參見太後孃娘,參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太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雲抒,眼神裡有些複雜,「芷蘭,你姐姐來看你,你們姐妹敘敘舊吧。」

沈雲抒立刻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挽住我的手臂:「芷蘭,我們去外頭說話。」

她的手握在我的手臂上,力道不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我麵不改色,跟著她走出了大雄寶殿。

一出門,沈雲抒就鬆開了手,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

「沈芷蘭,我警告你。」她壓低聲音,目光冷冷地看著我,「殿下如今是我的未婚夫,你最好不要動什麼歪心思。太後護著你也冇用,等我做了太子側妃,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警告我的。隻不過那時是在東宮,她來「探望」被貶為通房的我,麵上說著體己話,背地裡卻句句紮心。

「姐姐放心,我對太子殿下冇有半分心思。」我平靜地說,「我隻想安安靜靜在寺裡祈福,三年期滿後......」

「三年期滿後你還能去哪兒?」沈雲抒冷笑,「爹孃早就不認你了,你還想回沈家不成?」

我說不出話來。

她說得對,沈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沈雲抒湊近我,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沈芷蘭,你就是沈家的一枚棄子,彆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又換上一副溫柔的笑臉,轉身回了大雄寶殿。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攥緊了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