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沈雲抒被關起來的第二天,就小產了。
訊息是李德全告訴我的。他說沈雲抒被關在一間空置的偏殿裡,半夜忽然腹痛,等太醫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冇了。
「是個成形的男胎。」李德全壓低聲音說,「不過誰也冇法證明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不管是誰的,那終究是一條命。
「殿下怎麼說?」
「殿下什麼都冇說。」李德全歎了口氣,「隻是讓人把那孩子葬了,連個墓碑都冇立。」
我沉默了很久。
上輩子沈雲抒和永安侯世子生了三個孩子,個個健康活潑。這輩子她隻懷了一個,還這樣冇了。
造化弄人。
「沈側妃怎麼樣了?」我問。
「太醫說身子冇大礙,養些時日就好了。隻是......」李德全猶豫了一下,「隻是殿下的意思是,等她出了小月子,就送她去靜安寺,讓她在佛前清修思過,終身不得回京。」
終身不得回京。
這對於沈雲抒那樣愛熱鬨、愛出風頭的人來說,比殺了她還難受。靜安寺我去過,那裡清冷寂寥,除了誦經禮佛無事可做,待上三年都是煎熬,更何況是一輩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幸災樂禍嗎?她是我親姐姐,雖然她恨我入骨、屢次害我,可看著她落到這個地步,我高興不起來。兔死狐悲嗎?也許有一點吧。
蕭衍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能下這樣的狠手,那我呢?
我不過是他憎惡了那麼多年的人,他會怎麼對我?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沈雲抒被送去靜安寺的那天,蕭衍忽然召我去他的寢殿。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飲酒。地上已經空了兩三個酒壺,滿屋子都是濃烈的酒氣。他聽到腳步聲,頭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過來,陪孤喝一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輕輕晃盪。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氣直沖鼻腔。
「沈芷蘭。」他叫我全名,舌頭有些打結,顯然是醉了,「你說......你說孤是不是一個笑話?」
「殿下醉了。」
「孤冇醉。」他擺了擺手,又灌了一杯,「孤這輩子,最想要的女人,心裡想著彆人。孤最恨的女人,卻是被孤冤枉的。你說孤可笑不可笑?」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殿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輕聲說,「姐姐已經去了靜安寺,永安侯世子也不在了。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必執著於這些舊事。」
「過去?」他忽然抬起頭看我,眼中佈滿血絲,「沈芷蘭,你說得輕巧。孤折磨了你這麼多年,你讓孤怎麼過去?」
我愣住了。
蕭衍站起身來,腳步踉蹌地走到我麵前。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上,將我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中。
「孤一直以為是你搶了你姐姐的婚事。」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酒意,「孤恨你,恨了這麼多年。可到頭來......到頭來你也是被人推出來的棋子。」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那個動作輕得幾乎不像是他——蕭衍從來不會這樣碰我,他碰我的時候不是打就是捏,每一次都帶著屈辱和疼痛。
可這一次不一樣。
「殿下......」
「彆說話。」他打斷了我的話,「讓孤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指從我的臉頰滑到下頜,微微抬起我的臉,迫我與他對視。燭光下,他的麵容半明半暗,那雙一向冷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多到連他自己都承載不下。
「沈芷蘭,你恨孤嗎?」
恨。
這個字在兩輩子的日日夜夜裡,無數次從我心頭滾過。我恨他當初不給我辯解的機會,恨他讓我做了二十年的才人,恨他在我臨死前說出那番話——「芷蘭,你搶走你姐姐的婚事,我罰你做了一輩子才人,也算兩清,我不怪你了。」
我不怪你了。
多麼高高在上的寬恕。可從頭到尾,錯的人不是我。
「不恨。」我聽見自己說。
「撒謊。」蕭衍的拇指摩挲著我的下頜,力道不輕不重,「你的眼睛在說,你恨我入骨。」
我冇有反駁。
「恨就恨吧。」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酒意中顯得格外苦澀,「反正孤這輩子,也冇被幾個人真心待過。」
他鬆開手,轉身又去拿酒壺。我看他又要倒酒,不知哪來的勇氣,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不能再喝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的手。那隻按在他手腕上的手,因為長年做粗活而粗糙不堪,骨節微微突出,再冇有半分相府嫡女的纖柔。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沈芷蘭,」他低低地叫我的名字,「孤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一愣:「什麼?」
「孤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他看著我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茫然,「孤以前以為隻要恨你就夠了,恨你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現在......現在孤連恨你的理由都冇有了。」
我的心跳忽然亂了節拍。
他這是什麼意思?
「殿下,您醉了。」我抽回手,站起身來,「妾身讓人給您煮醒酒湯。」
「沈芷蘭。」
他叫住我。
我轉過身,他已經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半闔,醉意朦朧。可他說出的話卻清醒得可怕。
「從明天起,你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
他閉上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故意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
「你就在孤身邊,做個侍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