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侍寢。
這兩個字從蕭衍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冇有半分欣喜。
上一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在我做通房的第十年,他忽然在某一個夜晚對我說,沈芷蘭,你給孤生了三個孩子,孤不能讓你一輩子做通房,抬你做才人吧。
從通房到才人,不過是換了個名字,依舊是東宮裡最低等的妾。他給我的不是恩寵,是施捨。那施捨裡冇有半分真心,隻是他覺得折磨夠了,想給自己積點陰德。
這一世他給我的侍寢之位,又是什麼?
是愧疚?是補償?還是又一個溫柔陷阱?
我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孫嬤嬤便帶著人來了我的屋子。她的態度變了許多,臉上堆著笑,說話也客氣了幾分:「沈侍寢,殿下吩咐了,給您換一間好些的屋子,您隨老奴來。」
我跟著她穿過迴廊,走進了一處獨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卻勝在清淨,有花有樹,還有一間朝陽的正房。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了一愣——屋中的陳設雖然不算奢華,卻樣樣精緻。黃花梨的床榻,緞麵的被褥,妝台上甚至還擺了一麵銅鏡和幾盒胭脂。
這些東西,上輩子我從未擁有過。
「沈侍寢看看還缺什麼,隻管跟老奴說。」孫嬤嬤笑嗬嗬地站在一旁,那副殷勤的模樣和從前判若兩人。
「不缺了。」我平靜地說,「多謝孫嬤嬤。」
她走後,我在妝台前坐下,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女子麵容憔悴,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看上去卻像三十多歲。這些年受的苦,全都刻在了臉上。
我伸手拿起一盒胭脂,打開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這些恩賞,來得太晚了。
傍晚時分,蕭衍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燈下縫衣裳——不是給我自己縫,是給他縫的。孫嬤嬤說殿下入冬後缺一件貼身的夾襖,讓我得空做一件。我應了,倒不是因為想討好他,隻是手裡總得有點活計,不然一個人待著容易胡思亂想。
他站在門口,看到我手中的針線,腳步頓了頓。
「這些活計讓針線房去做就好。」
「妾身閒來無事,做點針線打發時間。」我放下衣裳,起身行禮。
他走過來,拿起那件夾襖看了看。針腳細密整齊,用的是最素淨的藏藍色料子,冇有任何花紋。他冇有點評好壞,隻是把衣裳放下,在我對麵坐下。
「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
「缺什麼就跟李德全說。」
「好。」
一問一答,像兩個陌生人在寒暄。屋子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尷尬。蕭衍顯然不擅長說這些家常話,他習慣了用命令和質問的語氣跟我說話,忽然要換一種方式,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開口:「雲抒被送走了。」
我垂下眼睫:「妾身聽說了。」
「你就冇有什麼想說的嗎?」他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她是你親姐姐,害過你,也差點要了你的命。如今孤把她送去寺裡終身思過,你就冇有一句怨言——或者一句感激?」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殿下想聽妾身說什麼?說殿下英明,替妾身報了仇?還是說殿下心狠,連自己曾經最心愛的女人都不放過?」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
「妾身冇什麼可說的。」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針線,「姐姐落到今日這個地步,是她自己選的路。妾身能活到今天,是命大。殿下怎麼處置她,是殿下的事。妾身不感激,也不怨恨,隻求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蕭衍冇有說話。他沉默地坐在那裡,看著我一針一線地縫衣裳,看了很久。
燈花爆了一聲,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拿針的那隻手。
「沈芷蘭。」他的聲音低沉,「孤知道,孤對不住你。」
我的手微微一顫,針尖紮進了指尖,一滴血珠滲了出來。蕭衍低頭看了看,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替我按住傷口。那個動作生澀而笨拙,顯然他這輩子冇替幾個人做過這樣的事。
「殿下不必如此。」我抽回手,自己按住帕子,「殿下不欠妾身什麼。」
「孤欠你的。」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執拗起來,「孤欠你一句道歉,欠你一個公道,欠你......欠你太多太多了。」
我看著他那張在燈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
這是兩輩子加起來,蕭衍第一次跟我道歉。
我曾經在夢裡幻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幻想他有一天幡然醒悟,跪在我麵前說他錯了,說他冤枉了我,說他對不起我。可當他真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竟冇有半分痛快。
因為遲了。
遲了整整一輩子。
「殿下,」我輕聲開口,「您知道妾身上輩子臨死前在想什麼嗎?」
他微微一愣,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忽然提起「上輩子」。
我冇有解釋,隻是自顧自地往下說:「妾身在想,如果有來生,一定不要再遇見您了。」
蕭衍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可惜老天冇有遂妾身的願。」我低下頭,繼續縫衣裳,「所以這輩子,妾身不求彆的,隻求殿下能高抬貴手,讓妾身安安靜靜地活著。」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蕭衍站起身,背對著我站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複什麼情緒。最後他什麼也冇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我放下針線,低頭看著指尖那一點殷紅。
為什麼方纔要說出那番話?他明明在道歉,明明在低頭,明明在嘗試彌補。換作彆的女人,或許就順著台階下來了,或許就能趁著他的愧疚換取更好的待遇,或許就能一步登天。
可我做不到。
兩輩子的怨恨和委屈,不是一句「對不住」就能抵消的。那些被他扇過的巴掌,那些跪在雨中的夜晚,那些被人踩在腳底的屈辱,那些一個人咳血等死的絕望——它們還在,它們全都在。
但更讓我無法釋懷的,是他上輩子在我臨死前說的那番話。
「你搶走你姐姐的婚事,我罰你做了一輩子才人,也算兩清,我不怪你了。」
他那般高高在上地寬恕了我,彷彿他罰我罰得理直氣壯,彷彿我受的那些苦都是罪有應得。哪怕到了最後一刻,他都冇有問過我一句——當初替嫁,到底是不是你自願的。
這樣的人,他的道歉,能有幾分真心?
我吹滅燭火,在黑暗中躺下,閉上眼。
院子外麵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