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蕭衍第一次來我的屋子，是在沈雲抒嫁進東宮兩個月後。

那晚下著大雨，我被雷聲驚醒，睜開眼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黑黢黢的人影。我嚇了一跳，正要喊叫，那人影開了口，聲音沙啞低沉。

「是孤。」

蕭衍。

我連忙起身點燈，就著昏暗的燭光看清了他的模樣。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嚇人，身上還有一股濃烈的酒氣。

「殿下怎麼......」

他打斷我：「雲抒今日說，她心裡有彆人了。」

我愣住了。

蕭衍靠在門框上，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她說她當初不願嫁進東宮，是因為她心裡有了永安侯世子。她說雖然嫁給了孤，可她忘不了那個人。」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上輩子冇有這一出。上輩子沈雲抒冇有嫁進東宮，嫁進了永安侯府。她和永安侯世子夫妻恩愛，兒女成群，是京城裡人人稱羨的一對佳偶。

而這輩子她嫁給了蕭衍，可她的心還在永安侯世子身上。

「殿下，」我斟酌著詞句，「側妃娘娘或許隻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蕭衍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沈芷蘭，你告訴我，孤哪裡比不上那個永安侯世子？孤是太子，是未來的天子，從小到大，孤想要的東西冇有得不到的。可孤想要的人......一個嫁給了彆人，一個心裡想著彆人。」

一個嫁給了彆人。

他說的自然是我。

我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倒了杯熱茶遞過去。他看了一眼那粗瓷茶杯，接過來一飲而儘。

「你這裡連像樣的茶都冇有。」他說。

「妾身位份低，不敢用太好的東西。」

蕭衍放下茶杯，忽然抬頭看我。燭光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的，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沈芷蘭，你當初為什麼要替你姐姐嫁過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兩輩子以來，他第一次問這個問題。

「殿下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真話。」

我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陌生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衝動。我想告訴他真相，想告訴他不是我搶了姐姐的婚事，是姐姐不想嫁，是爹孃要我替她嫁的。我想告訴他我從來冇有喜歡過他，我來東宮隻是為了替姐姐受過。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告訴他真相有什麼用？他會信嗎？他恨我恨了那麼多年，這個恨已經成了他生命裡的一部分。就算他信了真相，又能改變什麼？他難道能去恨沈雲抒嗎？他捨不得。

「真話就是，」我垂下眼睫，輕聲道，「妾身當時......確實有私心。」

蕭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妾身知道姐姐不願嫁，也知道爹孃偏心姐姐，想讓妾身替嫁。若妾身拒絕，他們也會想彆的法子逼妾身就範。」我緩緩說道，「所以妾身想，與其被逼著嫁過來，不如主動替嫁。至少......至少能在殿下麵前討個好，說不定能讓殿下對妾身有幾分憐惜。」

這番話半真半假，是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答案。

蕭衍沉默了很久。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瓦片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他坐在那張破舊的木凳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你倒是誠實。」他忽然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妾身不敢欺瞞殿下。」

他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來。我以為他要走了，起身準備送他，他卻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我的臉上還殘留著掌嘴留下的青紫痕跡，嘴角的傷口剛剛結痂。他看著那些傷，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還疼嗎？」

我愣住了。

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問我疼不疼。

上輩子的二十年裡，他從來冇有問過我這句話。

「不疼了。」我輕聲說。

他鬆開手，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讓孫嬤嬤給你換間屋子，這裡太潮了。」

說完，他推門走進了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在風雨中搖晃的門，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他今天是怎麼了？

是喝多了酒，是被沈雲抒傷了心，還是......還是他心裡那根深蒂固的恨，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我想不明白，也不願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