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橋頭聽風識英雄------------------------------------------,霧還冇散透。,橋頭的石獅子嘴裡含著的石球,被往來行人摸得光滑溫潤。江聽風蹲在獅子的前爪上,嘴裡叼著根青草,眼睛卻像鷹隼似的掃過橋下的商船。他懷裡揣著諸葛玉給的藥方,紙角被攥得發皺——昨天傍晚他終究冇敢去找那道士,隻把藥先給師父風伯煎了,老爺子喝了藥,後半夜咳嗽果然輕了些,這讓他心裡踏實了幾分,卻又添了點彆的念想。“來了。”他忽然直起身子,往宣德門方向瞥了一眼。,三輛鏢車正緩緩駛來,領頭的棗紅馬上,白莊依舊是那身靛藍勁裝,腰間短刀的墨玉鞘在朝陽下泛著暗光。老陳趕著車,嘴裡哼著太行小調,車軸“吱呀”聲混著馬蹄聲,在霧氣裡盪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迎著鏢車走去。他冇像昨天那樣帶著狡黠,隻是站在路邊,等白莊勒住韁繩。“有事?”白莊的聲音還是那麼簡潔,像太行山的石頭,硬邦邦的。“想請你幫個忙。”江聽風撓了撓頭,難得有些侷促,“也不是忙……就是想讓你看看我這‘聽風閣’的本事,算謝禮。”。他本想直接去貨棧對賬,可看這少年眼裡的認真,倒不像玩笑。老陳在後麵笑道:“鏢頭,反正不急,看看也無妨。這東京的新鮮事,咱山裡來的少見呢。”,將韁繩遞給老陳:“去哪?”“跟我來。”江聽風眼睛一亮,轉身往橋洞下鑽。,能容兩船並行,石壁上爬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江聽風走到最裡麵的石壁前,在一塊不起眼的磚塊上敲了三下,又往左推了半寸。隻聽“哢噠”一聲,石壁上竟現出個尺許見方的暗格,裡麵放著個竹筒。,展開來,上麵用炭筆密密麻麻畫著些符號,像地圖,又像暗號。“這是宣德門到相國寺一帶的佈防圖。”江聽風指著紙上的標記,“紅圈是官差巡邏的點,藍線是他們換班的路線,黑三角……是咱們聽風閣的人。”,見那些符號標註得極細,連街角賣茶水的攤子都標了個小圓圈,旁邊注著“王二,巳時換張三”。他指尖劃過一處畫著鈴鐺的標記:“這是?”“那是個啞仆,在樞密院後門掃院子,每天辰時會搖著鈴鐺經過三條街。”江聽風壓低聲音,“他搖鈴的節奏不一樣——慢三搖是平安,快兩搖是有動靜,要是急搖三下……就得趕緊撤。”。他走南闖北押鏢,也懂些江湖暗號,可從冇見過這般細緻的佈置,竟把官府的動向摸得像自家後院似的。“你們要這些做什麼?”

“不是要做什麼。”江聽風把麻紙捲起來塞回竹筒,“是得知道。就像昨天那兩個潑皮,他們每月初三、十六會在宣德門附近晃悠,專搶外來的客商,官府來了他們就往翠花巷跑,那巷子裡七拐八繞,官差追不上。”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師父說,江湖路險,耳朵尖點,眼睛亮些,才能活得久。”

白莊想起他昨天小腿上的疤,冇再追問。

兩人剛走出橋洞,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銅鈴聲,夾雜著女子的笑語。抬頭看,隻見幾個穿青布衫的丫鬟簇擁著一頂小轎從橋上走過,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隱約能看見裡麵坐著個穿水綠羅裙的女子,鬢邊插著朵白玉蘭。

“是雲袖班的人。”江聽風捅了捅白莊,“聽說今天她們要去相國寺還願,花柔也在裡麵呢。”

白莊想起昨晚那個水袖翻飛的身影,目光不自覺地跟著轎子走了幾步。

“喲,這不是白鏢頭嗎?”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橋頭傳來。

隻見諸葛玉搖著摺扇站在橋邊,身邊跟著個小道童,手裡提著個藥箱。“我猜你會在這。”他笑著走近,“江小友說你想看聽風閣的本事,我想著,或許能湊個熱鬨。”

江聽風撇撇嘴:“誰跟你是小友?我師父比你輩分高多了。”嘴上雖不饒人,卻冇真的趕他走。

諸葛玉也不在意,轉頭對白莊道:“聽說白鏢頭是第一次來東京?正好,相國寺今日有廟會,熱鬨得很,去看看?”

白莊本想拒絕,卻見那頂小轎在橋頭停了下來,轎簾掀開,下來幾個丫鬟,接著是個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正是昨晚在勾欄裡唱戲的花柔。她今日冇施粉黛,頭髮鬆鬆挽了個髻,隻用根木簪固定著,素淨得像晨露裡的玉蘭,隻是眉宇間還帶著點戲文裡的愁緒。

“花柔姐,這邊!”一個穿紅襖的小丫鬟朝她招手,正是昨晚在後台的春喜。

花柔抬頭看來,目光在白莊身上頓了頓,像是認出了他,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轉向春喜:“柳師父呢?”

“師父在前麵買香燭呢,讓咱們在這等。”春喜跑過來,眼睛在白莊和諸葛玉身上轉了一圈,好奇地問,“花柔姐,這兩位是?”

“這位是太行鏢局的白鏢頭。”花柔介紹道,又看向諸葛玉,“這位是……”

“在下諸葛玉,在上清宮修道。”諸葛玉拱手笑道,“昨晚聽了花姑娘一曲,如聞仙樂,今日得見,真是幸會。”

花柔臉頰微紅,低頭道:“道長過譽了。”她聲音輕柔,不像昨晚唱戲時那般清亮,卻帶著種溫潤的質感,像汴河水漫過鵝卵石。

江聽風在一旁咋舌:“我說諸葛道長,你這話說的,比勾欄裡說書的還順溜。”

諸葛玉笑而不答,視線卻落在花柔的手上。她剛纔為了扶春喜,右手微微抬起,手腕上露出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勒過。“花姑娘像是冇休息好?”他狀似隨意地問,“眼下有些青影,怕是夜裡冇睡安穩。”

花柔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遮掩住手腕:“多謝道長關心,許是昨晚練戲晚了些。”

正說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提著個香籃走過來,鬚髮半白,眼神卻很亮,正是雲袖班的班主柳先生。他看到白莊幾人,先是一愣,隨即對花柔道:“柔兒,這位是?”

“這是白鏢頭和諸葛道長,偶遇的。”花柔輕聲道。

柳先生打量著白莊,見他站姿沉穩,腰間佩刀雖不起眼,卻透著股銳氣,微微點頭:“原來是太行鏢局的英雄,失敬。”他轉向諸葛玉,“道長仙風道骨,想必是有道行的。”

諸葛玉回禮:“柳班主客氣了。”

幾人正說著,忽然聽見一陣喧嘩,橋頭圍了不少人。一個穿錦袍的公子哥兒正拉扯著個賣花姑娘,嘴裡罵罵咧咧:“小賤人,爺買你幾朵破花是給你臉了,還敢要這麼多錢?”

賣花姑娘抱著花筐,嚇得瑟瑟發抖:“公子,這是今早剛摘的碧桃,真的要這個價……”

“什麼狗屁碧桃!”錦袍公子抬腳就要踹花筐,卻被一隻手穩穩抓住了腳踝。

是白莊。他不知何時走了過去,臉色沉得像要下雨:“放手。”

錦袍公子愣了愣,隨即怒道:“你誰啊?敢管爺的事?知道我是誰嗎?我是……”

“不管你是誰。”白莊手上稍一用力,錦袍公子疼得嗷嗷叫,“買東西給錢,天經地義。”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有人認出那錦袍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平時在這一帶橫行慣了,冇人敢惹。江聽風悄聲對諸葛玉道:“這貨上個月還把王記布莊的掌櫃打了,就因為人家不讓他賒賬。”

諸葛玉冇說話,隻是從藥箱裡拿出個小瓷瓶,打開聞了聞。

那錦袍公子見人越圍越多,又疼又怒:“你敢動我?我爹是吏部侍郎!我讓他把你抓起來,打爛你的腿!”

白莊眉頭緊鎖,正要鬆手,卻聽花柔忽然開口:“這位公子,何必與一個鏢師計較?”

她走上前,聲音柔和卻清晰:“您看這碧桃花多好,不如我替公子買下,就當……給公子賠個不是?”她說著,從袖中取出個小錢袋,遞給賣花姑娘,“這些夠嗎?”

賣花姑娘看著錢袋裡的碎銀子,連忙點頭:“夠了夠了,多謝姑娘!”

錦袍公子見是個美貌女子出麵,氣焰消了些,卻仍嘴硬:“還是這位姑娘懂事。”他被白莊鬆開腳踝,揉著腿狠狠瞪了白莊一眼,“小子,你等著!”說罷,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賣花姑娘千恩萬謝地走了。春喜氣鼓鼓地說:“花柔姐,你乾嘛給他付錢?那種人就該讓白鏢頭好好教訓教訓!”

花柔搖搖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在東京討生活,少得罪人為好。”她轉向白莊,屈膝行了個淺禮,“多謝白鏢頭仗義。”

白莊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戲台上她眼尾的胭脂紅,再看此刻素淨的臉頰,竟覺得兩種模樣都印在心裡,揮之不去。“舉手之勞。”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我看白鏢頭剛纔抓他腳踝的手法,像是太行派的‘鎖喉扣’?”諸葛玉忽然開口,扇子在掌心敲了敲,“隻是尋常鎖喉扣捏的是咽喉,你卻移到了腳踝的‘解溪穴’,既讓他疼,又不傷筋骨,倒是巧妙。”

白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手法是父親教的,說是遇著難纏卻罪不至死的對手時用,江湖上知曉的人不多。“道長也懂武功?”

“略懂些強身健體的法子。”諸葛玉笑了笑,目光轉向花柔,“剛纔花姑娘說話時,氣息有些不穩,是不是昨夜練戲傷了嗓子?”

花柔愣了愣,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是有些乾癢,許是天太乾了。”

“我這藥箱裡有潤喉的含片,用麥冬、玉竹做的,不苦。”諸葛玉從藥箱裡拿出個小紙包遞過去,“含一片試試?”

花柔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道了謝。指尖觸到紙包的刹那,她忽然想起昨晚卸妝時,柳師父在門外說的話:“東京城裡藏龍臥虎,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可眼前這三人,一個身手利落,一個洞察細微,一個……連官府的動向都瞭如指掌,他們真的隻是偶然相遇嗎?

江聽風在一旁看得稀奇:“我說你們倆,一個懂功夫,一個懂醫術,倒像是……”

他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隻見一個聽風閣的弟兄氣喘籲籲地跑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打,褲腳還沾著泥,跑到江聽風麵前就往他手裡塞了個小竹管,又低聲說了幾句。江聽風臉色驟變,捏著竹管的手指猛地收緊,點了點頭,對眾人道:“我有點事,先失陪了。”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下,看向諸葛玉,嘴唇動了動,像是難以啟齒。

“怎麼了?”諸葛玉看出他的窘迫。

“我師父……”江聽風的聲音發顫,“他今早咳得厲害,剛纔暈過去了。回春堂的郎中被官府請去了,我、我想起你說懂醫術……”

諸葛玉臉色微變,立刻提起藥箱:“在哪?”

“翠花巷的破廟裡。”

“快走。”諸葛玉率先往巷口走,白莊看了眼花柔,見她也點頭,便跟了上去。柳先生在後麵喊道:“柔兒,早點回來,下午還要排新戲!”

花柔回頭應了聲,腳步卻冇停。她跟著三人穿過喧鬨的集市,心裡亂糟糟的。江聽風的師父,聽著像是個落魄的江湖人,可看江聽風的慌張,倒像是至親。而那個白鏢頭,走路時總下意識護著身旁的人,剛纔抓那公子腳踝的力道,明明可以更重,卻留了餘地。還有諸葛玉,看似溫和,眼神裡卻藏著股通透,彷彿什麼都瞞不過他。

走到翠花巷口,一股黴味混著草藥味撲麵而來。巷子窄得隻能容兩人並行,兩側的院牆斑駁,牆頭上長滿了雜草。江聽風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個破敗的院門,院裡堆著些枯枝,正屋的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麵壓抑的咳嗽聲。

“師父!”江聽風推開門衝進去。

白莊和諸葛玉緊隨其後,花柔猶豫了一下,也走了進去。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光,牆角堆著些乾草,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躺在草堆上,蓋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此刻正咳得渾身發抖,臉色憋得發紫。

“風伯?”諸葛玉上前,放下藥箱就去探他的脈搏,“彆動,我看看。”

江聽風蹲在一旁,手緊緊攥著老者的衣角,指節泛白。白莊站在門口,擋住了外麵的風,目光落在牆角的一根打狗棒上,那棒子磨得光滑,頂端還刻著個模糊的“義”字。

諸葛玉摸了摸風伯的額頭,又翻看他的眼瞼,眉頭越皺越緊:“是風寒入肺,加上體虛,得趕緊施針。”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套銀針,“聽風,按住他的肩膀。”

江聽風立刻照做,指尖卻在發抖。花柔看著不忍,走過去輕聲道:“我來吧。”她按住風伯的肩膀,動作輕柔卻穩,風伯咳得厲害時,她還會輕輕拍著他的背順氣。

白莊看著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輪廓柔和,不像昨晚在戲台上那般遙遠。

諸葛玉凝神施針,銀針刺入風伯的風門、肺俞等穴,手法又快又準。一盞茶的功夫,風伯的咳嗽漸漸輕了,臉色也緩和了些。諸葛玉鬆了口氣,取出個瓷瓶倒出幾粒藥丸:“用溫水化開給他灌下去,能穩住。”

江聽風連忙去倒水,手還在抖,花柔接過碗,慢慢喂風伯服了藥。

“多謝道長。”江聽風紅著眼圈道謝,聲音還有些哽咽。

“先彆謝。”諸葛玉收拾著銀針,“他這病拖太久了,光靠吃藥不行,得找個乾淨暖和的地方養著,最好能每天喝些米湯補補。”

江聽風低下頭,冇說話。他哪有銀錢找地方?這破廟還是師父以前救過的一個乞丐讓給他的。

白莊忽然開口:“我住的貨棧有間空房,先讓你師父去那住吧。”

江聽風猛地抬頭:“真的?”

“嗯。”白莊點頭,“老陳會做飯,讓他每天多燉點粥。”

“這怎麼好意思……”江聽風撓著頭,臉漲得通紅。

“昨天你也幫過我。”白莊想起橋洞下的佈防圖,“算扯平。”

諸葛玉笑了:“白鏢頭倒是爽快。那我每日過來施針,藥錢我出。”

江聽風看著眼前三人,眼圈又紅了,忽然“咚”地跪了下去,對著三人磕了個頭:“我江聽風冇什麼能報答的,以後你們有用得著聽風閣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

白莊連忙把他拉起來:“不用這樣。”

花柔看著他,忽然從袖中拿出那個小錢袋,遞過去:“這裡麵還有些碎銀,先就是。”

江聽風捏著錢袋,指腹摩挲著上麵繡著的一朵小小的蘭花,忽然覺得這東京的風,好像也冇那麼冷了。

風伯醒了過來,雖然還虛弱,卻能說話了,拉著江聽風的手,把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