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雲袖班裡識故人------------------------------------------,纏纏綿綿落了三天,把汴京城的青石板洗得發亮。雲袖班的後院裡,幾株芭蕉被雨水打得分外青翠,葉尖垂著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霸王彆姬》的身段,額角沁著薄汗,春喜遞上毛巾,低聲道:“花柔姐,柳師父讓你去前堂,說有位客人找。”“客人?”花柔擦著汗,有些疑惑。雲袖班的客人多是來看戲的達官顯貴,極少有人會特意找她這個小旦。,柳先生正陪著一箇中年漢子說話。那漢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打,袖口磨破了邊,左手缺了根小指,臉上一道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看著有些猙獰。見花柔進來,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像釘子似的釘在她臉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這位是……”花柔看向柳先生。:“柔兒,這位是周雄周大哥,以前……是你父親的部下。”“父親”兩個字像驚雷,在花柔耳邊炸響。她臉色驟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緊緊攥著衣角。十一年了,除了柳師父,冇人再在她麵前提起那個名字。,忽然“咚”地跪了下去,對著花柔重重磕了個頭:“屬下週雄,參見小姐!”“小姐”二字讓花柔渾身一顫,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漢子,喉嚨像被堵住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春喜嚇得躲在柳先生身後,大氣不敢出。“周大哥,你起來說。”柳先生扶起周雄,聲音帶著哽咽,“都過去了……可該讓柔兒知道了。”,雙手按著桌子,指節泛白,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小姐,您的父親,鎮北將軍花廷玉,是被冤枉的!”,敲打著窗欞,發出“劈啪”的聲響。周雄的聲音穿過雨聲,在不大的前堂裡迴盪:“元豐元年,您父親鎮守北疆,發現兵部尚書鄭鴻與趙王爺私通西夏,倒賣軍糧,甚至偽造兵符,打算裡應外合打開城門。他連夜寫了奏摺,想托人呈給皇上,可冇想到……”周雄的聲音哽嚥了,“奏摺被截了,反被他們倒打一耙,說您父親私通西夏,意圖謀反。”,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把她架在肩頭,在將軍府的海棠樹下轉圈,笑聲震得滿院的花都落下來。她還記得父親的盔甲,冰冷的金屬上,總沾著北疆的風沙。“那年冬月,”周雄的聲音更低了,帶著無儘的悔恨,“禁軍包圍了將軍府,說要‘清君側’。您父親不願束手就擒,帶著我們三十名寒鋒衛抵抗,可對方人太多了……府裡的人,除了您和夫人,全、全被斬了……”

“我娘呢?”花柔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她的。

周雄彆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夫人為了護您,引開了追兵,最後……投了護城河。”

“轟”的一聲,花柔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周雄、柳先生,還有這熟悉的前堂,都在晃動。原來柳師父說的“家道中落”,是這樣的慘烈;原來她夜裡總夢見的火光,是將軍府被焚燒的樣子;原來她腳踝上那塊月牙形的疤,是被追兵的馬蹄踏過時,娘用身體護住她留下的……

“小姐,您彆太難過。”周雄從懷裡掏出塊褪色的令牌,上麵刻著個“花”字,邊緣已經磨損,“這是將軍的令牌,屬下拚死搶出來的。這些年,屬下一直在找您,找了整整十一年!”

柳先生抹了把淚:“柔兒,當年我是將軍府的管家,夫人把您托付給我,讓我帶著您隱姓埋名活下去。我不敢告訴您真相,是怕您年輕氣盛,去找他們報仇,白白送了性命……”

花柔接過令牌,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像是父親的手。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令牌上,暈開細小的水花。

就在這時,前堂的門被推開,白莊、諸葛玉和江聽風走了進來。他們本是來看看風伯的藥夠不夠,路過雲袖班,見雨大,想進來避避,卻撞見了這一幕。

江聽風性子最急,見花柔哭了,周雄又一臉悲憤,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了?誰欺負花姑娘了?”

周雄認出白莊腰間的墨玉刀鞘,又看了看諸葛玉的摺扇,抱拳道:“想必幾位就是近日照拂小姐的恩公?在下週雄,有禮了。”

諸葛玉扶起花柔,從藥箱裡拿出塊帕子遞給她:“先擦擦淚,有話慢慢說。”

白莊關上房門,擋住外麵的風雨:“周兄,剛纔的話,我們聽見了一些。花姑娘……真是鎮北將軍的女兒?”

周雄重重點頭,將十一年前的舊案細細道來:鄭鴻如何買通禦書房太監,趙王爺如何偽造證詞,寒鋒衛如何浴血奮戰,花夫人如何捨身護女……樁樁件件,聽得江聽風拳頭捏得咯咯響,白莊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些狗官!”江聽風低吼道,“我聽風閣要是早知道,非把他們的黑料全抖出來不可!”

“光抖黑料不夠。”白莊的聲音帶著寒意,“得讓他們血債血償。”

諸葛玉摩挲著摺扇,沉吟道:“鄭鴻和趙王爺勢大,明著來肯定不行。我們得找到證據,呈給皇上,讓他們無從抵賴。”

“證據?”周雄眼睛一亮,“將軍當年把鄭鴻倒賣軍糧的賬冊藏在了樞密院西跨院的老井裡!那是鐵證!”

江聽風立刻接話:“我師父也提過那口井!說裡麵有個鐵箱子,是寒鋒衛藏的!”

花柔擦乾眼淚,眼裡冇了往日的柔弱,隻剩下淬了冰的堅定:“我知道樞密院的佈防圖,趙王爺他們每月初三會去那裡對賬,那天守衛最鬆。”

白莊看向諸葛玉,諸葛玉點頭:“我可以調配些迷藥,對付巡邏的守衛。”

周雄從腰間解下把短刀,刀身暗沉,卻透著寒光:“屬下雖然少了根手指,但還能拚!隻要能為將軍報仇,這條命不算什麼!”

雨還在下,前堂裡卻冇有一絲寒意。白莊站在最左,腰間的短刀泛著冷光;諸葛玉握著摺扇,眼神清亮;花柔捏著父親的令牌,指尖雖抖,腰桿卻挺得筆直;江聽風攥著拳頭,眼裡燃著怒火;周雄按著短刀,疤痕在燭火下閃著決絕的光。

五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過往,此刻卻因為一樁沉冤舊案,第一次並肩站在一起。窗外的芭蕉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相聚,奏響序曲。

柳先生看著他們,忽然轉身從裡屋抱出個木箱,打開來,裡麵是件小小的孩童鎧甲,甲片已經氧化發黑,卻擦得乾乾淨淨。“這是小姐小時候的玩具,夫人讓我一直收著。”他把鎧甲遞給花柔,“夫人說,總有一天,讓你穿著它,去給將軍平反。”

花柔接過鎧甲,甲片冰涼,卻彷彿帶著父親的溫度。她抬頭看向白莊、諸葛玉和江聽風,眼裡冇有了淚水,隻有清澈的堅定:“謝謝你們。”

白莊微微頷首,手按在刀柄上,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對所有人說:“從今天起,這事,我們管了。”

雨聲似乎小了些,窗外的芭蕉葉上,一滴水珠滾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為這並肩而立的身影,落下了一個沉甸甸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