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宣德門前初相遇------------------------------------------ 宣德門前初相逢,是裹著汴河的水汽來的。,青石板路上已洇開一層薄濕。賣花的老漢挑著擔子從禦街那頭過來,竹筐裡的碧桃沾著露水,粉白花瓣被風一吹,簌簌落在路過的駱駝商隊身上。白莊勒住棗紅馬的韁繩,看著那隊駱駝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駝鈴在晨霧裡盪出悠長的響,倒讓這東京的繁華,添了幾分西域的蒼茫。“白鏢頭,前麵就是州橋了。”趕車的老陳甩了個響鞭,三輛鏢車在人流裡慢慢挪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車鬥裡裝著太行山上的山珍——熊掌、猴頭菇、還有幾捆據說能延年益壽的野山參,是要送往樞密院一位老大人府中的。“嗯”了一聲,視線掃過街邊的鋪子。綢緞莊的夥計正踮腳卸門板,酒肆的幌子被風掀得老高,上頭“醉仙樓”三個金字晃得人眼暈。他穿一身靛藍勁裝,腰間懸著柄烏鞘短刀,刀鞘上鑲著塊不起眼的墨玉,是父親白嘯天給的。臨行前,父親在鏢局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抽了袋煙,說:“東京不比山裡,人心比太行崖壁還險,多看,少說,尤其彆管閒事。”,此刻卻忍不住皺眉。不是因為人心,是這滿城的香粉氣。太行山裡的風是苦的,帶著鬆針和岩石的味道,可這東京的風,混著脂粉、蜜餞、還有胡餅爐子裡的芝麻香,甜得發膩,像他小時候偷嘗過的麥芽糖,黏得人心裡發慌。,前麵忽然一陣喧嘩。“小叫花子,還敢躲?”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抬腳踹向牆根下的少年,“爺親眼看見你從張大戶家後巷摸出碎銀子,還敢說不是偷的?”,腳尖卻在落地時輕輕一點,身形陡然後飄,像片被風捲著的葉子,恰好避開漢子的第二腳。他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穿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沾著泥,褲腰上繫著根草繩,手裡緊緊攥著個油紙包。“偷?”他挑眉笑了笑,眼裡閃著狡黠的光,“這位爺眼神不好使?我這銀子是幫李大娘撿的,她掉在菜攤底下了。”“胡說!”瘦高個急著邀功,往前一撲想抓他胳膊。可指尖剛要碰到少年衣襟,眼前忽然一花——那少年像是憑空矮了半截,順著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同時伸腳在他腳踝上輕輕一勾。瘦高個“哎喲”一聲栽倒,臉差點撞進路邊的泥水裡。“你孃的!”橫肉漢子惱了,掄著拳頭就衝上去。少年卻不慌不忙,身子像冇有骨頭似的,左閃右避,總能在拳頭擦著衣襟時險險躲開。更奇的是他的腳步,明明看著慢,卻總比漢子快半拍,有時甚至踩著牆根的磚縫往上一躥,像隻靈巧的猴子掛在牆頭上,衝著漢子做個鬼臉,等對方氣沖沖來抓,又“嗖”地跳回地麵,繞到他身後拍了拍肩膀。“雲龍九現”,看著花哨,實則步法精妙,把兩個漢子耍得團團轉。橫肉漢子追得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裡,疼得他嗷嗷叫,瘦高個更是被繞得暈頭轉向,差點一頭撞在貨郎的貨架上。,這少年的輕功路子野,卻透著股靈氣,顯然是下過苦功的。他本想催馬繞開,父親的話還在耳邊轉,可那少年在牆上借力翻身時,褲腳捲起來,露出小腿上一道新疤,像是被什麼銳器劃的,看著倒讓人心頭一緊。,白莊終於開口:“住手。”,卻帶著股山風般的清冽。他催馬上前,棗紅馬“唏律律”一聲嘶鳴,馬腹輕輕撞開了那兩個漢子。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手搭在刀柄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鞘身:“他說不是偷的,便不是。”

橫肉漢子踉蹌了兩步,站穩了纔看清白莊的打扮,見他腰間佩刀,又看了看後麵的鏢車,氣焰矮了半截,卻仍嘴硬:“你是誰?這是我們跟這小叫花子的事,關你屁事?”

“太行鏢局,白莊。”他報上名號,目光掃過兩人,“要找不痛快,我奉陪。要是冇事,就滾開。”

“太行鏢局”四個字一出,兩個漢子臉色微變。太行鏢局在北方綠林裡名聲極響,白嘯天的“裂石刀”能劈開半尺厚的青石板,道上的人誰不忌憚?兩人對視一眼,撂下句“走著瞧”,悻悻地鑽進了人群。

江聽風從牆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向白莊,剛纔的狡黠收斂了些,眼裡多了點探究:“多謝。”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叫江聽風。”

“白莊。”他點頭,正要催馬離開,卻見江聽風忽然往他身後一躲,同時低喝一聲:“小心!”

白莊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塊拳頭大的石子擦著他的肩飛過去,“咚”地砸在鏢車木板上,彈起老高。他轉頭看去,隻見街角茶肆二樓的欄杆邊,站著個青衫公子,手裡正搖著把摺扇,嘴角噙著笑,像是剛纔扔石子的人。

“閣下這是何意?”白莊沉聲問。

青衫公子從樓上下來,腳步輕快,像踩著風。他約莫二十歲年紀,眉目清秀,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日曬的白皙,扇子“唰”地打開,扇麵上畫著幾筆水墨山水,題著“清風”二字。“冇什麼,”他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就是看白鏢頭身手利落,想打個招呼。在下諸葛玉。”

江聽風從白莊身後探出頭,打量著諸葛玉,忽然道:“你剛纔在樓上看了半天,是不是也想管閒事?”

諸葛玉挑眉,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我是想看看,這東京城的熱鬨,值不值得湊。看來,是值得的。”他看向白莊,“白鏢頭剛到東京?要不要我做個嚮導,帶你見識見識?這宣德門附近,好玩的地方可多了——相國寺的簽最靈,州橋的果子最好吃,還有……”

“不必了。”白莊打斷他,他不喜歡這人說話的調調,總覺得像藏著什麼。

老陳在一旁催道:“鏢頭,天不早了,先去貨棧吧,晚了怕關城門。”

白莊點頭,對諸葛玉和江聽風拱了拱手:“後會有期。”說罷,策馬領著鏢車繼續前行。江聽風望著鏢車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諸葛玉,忽然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懷裡塞了塞,轉身就要走。

“哎,等等。”諸葛玉叫住他,“你這藥……是給誰抓的?看包裝,像是回春堂的方子。”

江聽風腳步一頓,冇回頭,聲音悶了些:“我師父。他咳得厲害,郎中說要吃這個才能壓得住。”

“哦?”諸葛玉走近兩步,聲音溫和了些,“我懂點醫術。要是信得過,我可以去看看。我住上清宮,找諸葛玉就行。”

江聽風猛地轉過身,眼裡那點狡黠全散了,隻剩下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攥著油紙包的手指關節泛白,盯著諸葛玉看了半晌,忽然問:“真的?你能治咳疾?”

諸葛玉笑著晃了晃扇子:“不敢說包治,但總能看看癥結在哪。”

安置好鏢車時,日頭已經偏西。貨棧在樞密院後街,是處帶院子的青磚瓦房,掌櫃的是個圓胖的中年人,見了白莊忙不迭地招呼:“白鏢頭一路辛苦,我讓人備了酒菜,就在後院。”

白莊謝過掌櫃,說想先在附近走走。他不太習慣被人圍著,尤其這東京的人,看他的眼神總帶著點好奇,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

沿著禦街往回走,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黃。賣糖畫的老漢支起了攤子,一個穿紅襖的小姑娘正踮腳指著架子上的龍,她娘在一旁笑著掏錢。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聚在書鋪門口,手裡拿著新出的話本,爭論著裡麵的英雄人物。白莊慢慢走著,聽著這些瑣碎的聲響,忽然覺得,這東京好像也冇那麼讓人厭煩。

路過雲袖班的勾欄時,裡麵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支江南小調,纏綿婉轉,像汴河裡的水,繞著人心尖打圈。那聲音清亮,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委屈,聽得人心裡軟軟的。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挑開勾欄入口的竹簾往裡看。

戲台上火光搖曳,十幾盞油燈吊在棚頂,把台板照得明明滅滅。一個穿水紅戲服的女子正臨水照影般唱著,她便是花柔。身段極軟,水袖甩得極妙,像兩朵流雲繞著身側,轉得快了,衣袂翻飛,彷彿真有蝴蝶要從裙襬裡飛出來。她頭上梳著飛天髻,鬢邊斜插著朵珠花,是用細小的珍珠串成的,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唱到動情處,她微微垂眸,眼尾一抹胭脂紅,像是沾了露水的海棠,豔得恰到好處,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清愁。白莊看得有些出神,他在太行山裡見慣了粗糲的女子,會騎馬,會射箭,說話像打雷,可眼前這花柔,像極了畫裡走出來的,連蹙眉的樣子都透著股韻味。

周圍看客的叫好聲浪裡,白莊忽然覺得,這東京的繁華,好像也不全是膩人的甜。他站在簾外,聽那唱腔順著風飄出來,纏在燈籠的光暈裡,直到一曲終了,戲台上的花柔盈盈下拜,他才悄然轉身,融入漸深的暮色裡。

他冇看見,戲台後台,花柔正對著銅鏡摘珠花。

“花柔姐,今天唱得真好!”小丫鬟春喜端著卸妝水進來,笑嘻嘻地說,“剛纔我看見有個刀客在門口站了半天,眼睛都看直了。”

花柔冇說話,指尖撫過鏡沿,鏡中映出的眉眼清麗,隻是眼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她輕輕歎了口氣,把珠花放在妝盒裡,那珠花的底座,是塊小小的蓮花玉佩,被頭髮遮著,誰也看不見。

“柳師父說,今晚的《浣紗記》得再加段身段。”她對著鏡子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台下的人,看得是戲,可戲裡的苦,隻有自己知道。”

窗外的風捲著勾欄裡的喝彩聲飄進來,她拿起卸妝布,一點一點擦去眼尾的胭脂,露出原本清麗的眉眼。銅鏡裡,少女的眼神慢慢變得堅定,像暗夜裡燃起的一點星火,微弱,卻不肯熄滅。

而此時的宣德門,早已恢複了平靜。賣花老漢挑著空筐往家走,駱駝商隊的駝鈴已經遠了,隻有那盞盞燈籠,還在夜色裡亮著,照著南來北往的人,也照著即將交織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