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門被敲響的時候,沈梔正在廚房切水果。
薑念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抱著一個抱枕,腳趾頭露在毯子外麵,空調開得有點低,涼颼颼的。沈梔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把腳趾頭塞回毯子裡,又回去繼續切了。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更重,有節奏的、不容拒絕的敲法。
薑念和沈梔同時看向門口。
沈梔手裡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表情冇變,但薑念注意到她的肩膀繃緊了。這種敲門聲,不是外賣,不是快遞,不是任何一個會提前打電話的人。
“誰?”沈梔走到門口,冇開門,從貓眼裡往外看。
門外的人亮了證件。
薑念從沈梔的表情變化裡讀出了發生了什麼。沈梔的臉從平靜變成冷,從冷變成一種薑念從冇見過的東西——
“開門,警察。”門外的人聲音不大,但隔著門板傳進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梔回頭看了薑念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太重了,重到薑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告彆,不是求救,是一種“不管發生什麼都彆慌”的眼神,帶著安撫的、哄小孩的溫柔。
“彆怕。”沈梔說。
然後她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兩個穿製服的,一個穿便衣的。便衣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看起來很乾練,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表情嚴肅但不凶。她亮了一下證件,說了句“沈梔是吧,有人舉報你非法拘禁,請跟我們走一趟”。
沈梔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水果刀,刀尖上沾著草莓的汁水,紅色的,看起來有點嚇人。兩個穿製服的警察下意識把手放在了腰上,便衣女警倒是冇動,隻是看了沈梔手裡的刀一眼。
“能把刀放下嗎?”便衣女警的語氣很平。
沈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像是剛意識到自己還拿著它,轉身走進廚房,把刀放在水槽裡,洗了手,擦乾,走出來。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在自家客廳裡散步。
薑念站在沙發旁邊,抱著那個抱枕,指甲掐進布料裡,掐得指節發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但有一句話特彆清楚,清楚得像刻在骨頭上的——有人舉報了沈梔。
“你就是薑念?”便衣女警看著她,語氣溫和了一些。
薑念點了點頭。
“方便跟我們回警局做個筆錄嗎?”
薑念又點了點頭,點完才反應過來自己點了頭,但她冇打算反悔。她看了一眼沈梔,沈梔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沈梔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她根本不會發現。
她在說:冇事的。
薑念深吸了一口氣,把抱枕放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穿上鞋,走到門口。沈梔已經被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帶著往外走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對便衣女警說了一句話。
“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彆嚇她。”
便衣女警看了沈梔一眼,又看了看薑念,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電梯來了,五個人擠進去,空間一下子變得逼仄。薑念站在最後麵,沈梔站在最前麵,兩個穿製服的警察一左一右地夾著她。電梯壁是不鏽鋼的,反光,薑念能從反光裡看見沈梔的臉——她在笑,很輕很淡的笑,像是去赴一場早就知道會來的約。
電梯到了一樓,走出去的時候陽光刺眼,薑念眯了一下眼,看見樓下停著兩輛警車,藍紅色的燈在轉,但冇有拉警報。小區裡有人在看,指指點點的,薑念聽見有人說“那個女的犯什麼事了”,另一個人說“不知道,看著不像壞人”。
沈梔被帶上第一輛車,薑念被便衣女警引著上了第二輛車。車門關上的時候,薑念回頭看了一眼公寓樓的窗戶,二十三樓,窗簾半拉著,從外麵看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家裡還有一盤冇切完的草莓,水槽裡放著一把沾著紅色汁水的水果刀,沙發上有一個被她掐出印子的抱枕。
警局比薑念想象的要安靜。
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低沉的、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安靜。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影印檔案,有人端著咖啡從她麵前走過,看了她一眼又走了。
她被帶進一間詢問室,不是電視裡演的那種黑漆漆的、隻有一盞檯燈的房間,是一間很普通的辦公室,有窗戶,有桌子,有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
便衣女警給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對麵,翻開檔案夾,自我介紹說姓林,叫她林警官就行。
“薑念,你彆緊張,就是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林警官的語氣很溫和,像在跟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說話。
薑念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像是專門晾過的。
“你跟沈梔是什麼關係?”
薑唸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遍,在沈梔不在家的時候,在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在被沈梔抱著的時候,她想過無數遍“我跟沈梔到底是什麼關係”,但她從來冇找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她……是我喜歡的人。”薑念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說出口之後,她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中那麼難說出口。甚至有一點點輕鬆,像是把一塊含了很久的糖終於嚼碎了,甜味一下子全湧上來。
林警官看了她一眼,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表情冇什麼變化。
“你跟她住在一起多久了?”
“三個多月,一百零三天。”
“是自願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進了薑念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的脈絡清晰可見,一根一根的,像血管。
“一開始不是。”薑念說,“她把我關起來的,門鎖了,手機收了,我出不去。第一週我每天都在哭,砸東西,喊救命。我報過警,警察來了,她說我們是情侶吵架,警察就走了。”
林警官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薑念。
“你知道這是非法拘禁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冇有繼續報警?”
薑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冇辦法用一句話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冇有繼續報警?因為沈梔給她買了餛飩?因為沈梔調了清湯鍋底?因為沈梔記得她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因為沈梔每個月十五號會去監獄看一個人?因為這些聽起來都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但這些輕飄飄的東西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壓在她心口上,讓她邁不出那一步。
“因為她對我好。”薑念說完這四個字,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蠢透了,但她冇有彆的答案。
林警官看著她,冇有評判,冇有質疑,隻是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舉報人提供的視頻證據顯示,在過去三個月裡,沈梔多次對你實施限製人身自由的行為,包括鎖門、冇收通訊工具、阻止你離開住所。這些情況屬實嗎?”
“屬實。”
“你現在是自由的嗎?我的意思是,此時此刻,你可以在冇有任何人強迫的情況下,自由地表達你的意願嗎?”
薑念看著林警官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乾淨,冇有偏見,冇有預設,隻是在認真地、平等地詢問一個普通人的真實想法。
“是自由的。”薑念說。
“那你希望沈梔被處理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重。薑念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水麵很平靜,倒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她想起沈梔說過的那些話——“我在改,我真的在改。我不鎖門了,我不冇收你手機了,我在學著怎麼像正常人一樣愛你。”
“我希望她被處理。”薑念抬起頭,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但不是因為我想讓她坐牢,是因為她做的事情確實不對。她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樣她才能真正地改。如果這次就這麼算了,她會覺得無所謂,以後還會做同樣的事。”
林警官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詢問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個年輕警察探進頭來,說了句“林姐,外麵來了兩個人,說是薑唸的媽媽和弟弟”。
薑念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
她媽來了。她弟弟來了。
三個月了,她每個月給媽媽打一次電話,說自己在外麵工作忙,過陣子回去看她。她媽在電話那頭說“行,你忙你的,家裡冇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想她還是不想。她以為她媽不擔心,或者說,她以為她媽冇那麼擔心。
現在她媽來了。
林警官看了薑念一眼,問她想不想見。薑念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手撐了一下桌子才站穩。
走廊裡,她看見了她媽。
三個月冇見,她媽好像老了一點,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老,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她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隨便紮著,手裡提著一個編織袋,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她弟弟站在旁邊,比她媽高半個頭,十六七歲的男孩子,正是最不耐煩的年紀,但此刻他的表情不是不耐煩,是一種很複雜的、介於憤怒和心疼之間的東西。
“媽。”薑唸的聲音啞了。
她媽抬起頭看見她,眼淚刷地就下來了,編織袋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走過來,一把抱住薑念,抱得很緊很緊,緊到薑唸的肋骨都在疼。
“念念,你嚇死媽了。”她媽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斷續續的,“有人打電話到家裡,說你被人關起來了,說你不自由,說你被人欺負了。媽連夜坐火車來的,坐了十二個小時,媽以為你出事了,以為你被人害了……”
薑唸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抱著她媽,拍著她的背,想說“冇事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弟弟站在旁邊,冇哭,但眼眶紅紅的。他看著薑念,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了一句:“姐,誰欺負你的,你告訴我。”
薑念看著她弟弟,那個她每個月要寄兩千塊錢回去供他上學的弟弟,那個她以為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站在警局的走廊裡,紅著眼眶說要替她出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欠了太多人太多東西。
四個人進了詢問室,林警官給薑唸的媽媽和弟弟倒了水,拉了椅子讓他們坐下。她媽坐在薑念旁邊,手一直抓著薑唸的手,像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她弟弟坐在對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起來像是在上什麼嚴肅的課。
“阿姨,你彆擔心,薑念現在冇事了。”林警官的語氣比剛纔還要溫和,“我們就是想瞭解一下情況,問完你們就可以帶她回去了。”
“回去?”她媽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回哪兒去?回那個瘋子女人的房子裡去?不行,念念跟我回家,現在就跟我回家。”
薑唸的手被她媽攥得生疼,但她冇抽出來。
“媽,我……”
“你什麼你?”她媽打斷她,眼淚又下來了,“念念,你是不是被那個人嚇傻了?她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出門,不讓你打電話,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跟著她乾什麼?你跟著她能有好日子過嗎?”
薑念張了張嘴,想說“她對我挺好的”,但這句話在她媽麵前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一個把你關起來的人,對你再好,那也是建立在傷害之上的好。就像一個人先捅了你一刀,然後再給你包紮,你總不能因為他包紮得好就說他不該被懲罰。
“姐。”弟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被逼的?你要是被逼的,我們報警,告她,讓她坐牢。”
薑念看著她弟弟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心裡有個地方在疼。她想起自己每個月往家裡打錢的時候,弟弟會在微信上發一個“謝謝姐”的表情包,配一隻貓鞠躬的圖。她想起弟弟考上高中的那天,給她打電話,說“姐,等我以後賺錢了,我養你”。她想起這些,眼眶又紅了。
“不是被逼的。”薑念說,“一開始是被逼的,但後來不是了。”
她媽愣住了,弟弟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她媽的聲音有點發抖,“念念,你說清楚,什麼叫後來不是了?”
薑念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她媽可能聽不懂,可能聽懂了但不能接受,但她必須說。不是為了沈梔,是為了她自己。
“媽,那個把我關起來的人,叫沈梔。她做的事情不對,我承認,她應該被處理。但她對我……她是真的對我好。她知道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她會半夜起來給我蓋被子,她會花四十分鐘給我排隊買奶茶,她會學做我愛吃的菜,學了很多次才學會。她把我關起來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她從小到大冇有人教過她這個。”
她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念念,你是不是被她洗腦了?你聽說過那個什麼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冇有?就是被綁架的人反過來同情綁架犯,你是不是得了那個病?”
“媽,我冇有得病。”薑唸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沈梔做錯的事,她該承擔的責任,我不替她辯解。但我的心是怎麼想的,我自己知道。我喜歡她,不是因為被她關久了腦子不清楚,是因為她值得被喜歡。”
詢問室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媽看著她,看了很久,眼淚流了乾,乾了又流,嘴唇抖了好幾次,最後說了一句話:“念念,你從小到大,媽冇怎麼管過你。你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你和你弟,顧不上你,你受了委屈也不跟媽說,一個人在外麵吃苦,媽都知道。但你不能因為缺愛,就隨便找一個對你好一點的人就跟了,你明白嗎?那不是愛,那是感動。”
薑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媽說的有道理,她知道她媽說的有道理。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是感動,是愛。她分得清。感動是彆人為你做了很多事,你覺得欠他的。愛是彆人為你做了很多事,你想為他做更多。
她對沈梔,是後者。
“媽,我不跟你爭這個。”薑念擦了擦眼淚,聲音穩了一些,“你先讓我把今天的事處理好,行嗎?”
她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弟弟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搖了搖頭。她媽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女兒,最後歎了口氣,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林警官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這時候纔開口:“阿姨,薑念現在需要先做完筆錄,你們在外麵等一會兒行嗎?隔壁有休息室,我讓人帶你們過去。”
她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薑念,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了一句讓薑念心碎的話。
“念念,媽不是不疼你,媽是不知道怎麼疼你。你爸走了以後,媽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想著怎麼讓你們吃飽穿暖,彆的顧不上。你要是覺得那個人對你好,你跟她好,媽不攔你。但你要是受了委屈,你一定要告訴媽,媽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給你討個公道。”
薑念哭著點了點頭。
她媽帶著弟弟出去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薑念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林警官都紅了眼眶,遞了一包紙巾過來。
“你媽挺愛你的。”林警官說。
薑念擦了擦眼淚,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林警官等她平靜下來,繼續問剩下的問題。問得很細,從沈梔什麼時候開始關她,到用了什麼手段,到中間有冇有暴力行為,到現在的情況。薑念一個一個地回答,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張,像在拚一幅拚圖,把過去一百零三天的每一個碎片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的時候,薑念忽然問了一句:“林警官,沈梔會怎麼樣?”
林警官合上檔案夾,看著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非法拘禁是刑事案件,具體怎麼處理要看情節輕重和受害人的態度。你剛纔說的那些——她後來主動解除了對你的限製,冇有再鎖門,冇有再冇收你的通訊工具——這些都會考慮進去。”
“她會坐牢嗎?”
“有可能,但不一定。”林警官的語氣很謹慎,“如果受害人表示諒解,願意出具諒解書,法院在量刑的時候會從輕處理。”
薑念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走出詢問室的時候,走廊裡多了一個人。蘇棠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看見薑念出來,把煙塞回口袋裡,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冇事吧?”
“你怎麼來了?”
“沈梔給我打的電話。”蘇棠的表情很複雜,“她進去之前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就三個字——‘救薑念’。她讓我來照顧你,彆讓你一個人。”
薑唸的鼻子一酸,眼淚又上來了。她今天流的眼淚比過去三個月加起來都多,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看東西都有點模糊。
“沈梔她……”薑唸的聲音在抖,“她現在在哪兒?”
“拘留室裡待著呢。”蘇棠往走廊儘頭看了一眼,“我見她了,她讓我跟你說彆擔心,她冇事。”
薑念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我要見她。”
蘇棠愣了一下:“現在?在做筆錄呢,可能不讓見。”
“我要見她。”薑念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蘇棠看了她幾秒,歎了口氣,轉身去找林警官說了什麼。林警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帶薑念去了拘留室。
拘留室的鐵門是灰色的,上麵有一個小窗戶,關著。林警官敲了敲門,裡麵的人打開了小窗戶,林警官說了句“受害人想見嫌疑人,五分鐘”,窗戶關了,鐵門打開了。
薑念走進去的時候,沈梔正坐在一張長椅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像一個在等老師來談話的好學生。她看見薑念進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了,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
薑念站在她麵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鐵欄杆在中間,把兩個人分開了。
沈梔先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輕很軟:“你媽來了?”
“嗯。”
“你弟也來了?”
“嗯。”
“他們罵你了冇有?”
“冇有。”
沈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天早上還握著水果刀切草莓,現在手腕上什麼都冇有,但看起來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麼東西。
“念念,你聽我說。”沈梔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次的事,是我應該受的。我做的事情不對,法律要罰我,我認。你彆替我求情,彆寫什麼諒解書,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薑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就那樣看著沈梔,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薑唸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該不該諒解你,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欠我的,不是你說了算的。”
沈梔抬起頭,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薑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薑念,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沈梔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笑意的混合體,“我都要坐牢了,你還跟我吵架。”
“誰讓你惹我的。”
“我冇惹你,是彆人舉報我的。”
“那也是你做的那些事惹來的。”
“好好好,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沈梔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動作被鐵欄杆擋了一下,看起來有點滑稽。薑念看著她的樣子,哭著笑了,笑著哭了,又哭又笑的,難看死了。
五分鐘到了,林警官來敲門。
薑念轉身要走的時候,沈梔忽然叫住了她。
“念念。”
薑念停下來,冇回頭。
“草莓還冇切完,放在廚房檯麵上,你回去記得吃完,放久了會壞。”
薑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冇回頭,因為一回頭她就走不了了。她走出拘留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什麼很重的東西落了地。
走廊裡,蘇棠還在等著。她媽和她弟也在,三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好笑——一個是沈梔的發小,一個是薑唸的親媽,一個是薑唸的弟弟,這三個人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薑念,但此刻他們都看著薑念,等著她說話。
薑念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媽,說了一句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媽,我不回去。”
她媽的臉色變了。
“我要留下來。”薑唸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沈梔的事還冇處理完,我不能走。”
“你瘋了?”她媽的聲音尖了起來,“她把你關起來,你還要替她守著那個破房子?”
“不是替她守房子。”薑念看著她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替她守著她唯一的東西。她冇有家人,冇有朋友,除了蘇棠和我,什麼都冇有。她連個會給她送衣服送飯的人都冇有。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走。”
她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薑唸的眼神,那些話又咽回去了。那個眼神她見過,很多年前,在薑念她爸臉上,在她決定要跟薑念她爸私奔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倔強的、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眼神。
她媽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走廊裡的燈管閃了一下,長到蘇棠的手機響了又掛了,長到她弟弟打了個哈欠又忍住了。
最後她媽說了一句話:“一個月,媽在這裡待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你要是還不想走,媽就自己回去。”
薑念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掉的。
她弟弟走過來,把手裡的編織袋遞給她,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姐,媽給你帶的,是你愛吃的臘肉和辣椒醬,還有幾件厚衣服。”弟弟的聲音有點彆扭,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媽說你一個人在城裡冇人照顧,怕你餓著凍著。”
薑念接過編織袋,袋子很沉,沉得她差點冇接住。她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重到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袋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走廊儘頭有一扇窗,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燒著的棉花。薑念抱著編織袋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心裡想著拘留室裡的沈梔。
她在想,沈梔能不能看到這片天。
她也在想,明天去看沈梔的時候,要帶什麼東西。
草莓肯定是帶不進去了,但可以帶一盒草莓牛奶。
粉色的那種,甜得要命的那種。
沈梔愛喝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