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嶼白站在樓下抽菸。

他靠著路燈杆,菸頭在昏暗的光線裡。薑念從公寓大門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他了,不是因為他在的地方有多顯眼,而是因為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存在感,像一根刺紮在眼皮底下,想忽略都難。

她本來不想理他。

昨天的事她還堵在心裡,沈梔的解釋、沈梔的眼淚、沈梔說“那個陸薇真的冇有你好看”時的表情,她還冇消化完,不想再被這個人攪和一次。所以她低著頭往右轉,打算繞到旁邊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就回去。

“薑念。”

陳嶼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大,但剛好夠她聽見。

薑唸的腳步頓了一下,冇停。

“沈梔今天不在,對吧?”陳嶼白又說,這次帶著笑,“她每個月的今天都要去辦一件事,辦什麼事我就不說了,但她肯定不在。你一個人在家待著多無聊,出來聊聊唄。”

薑念停下來。

不是因為陳嶼白的話多有道理,是因為他說“沈梔每個月的今天都要去辦一件事”的時候,語氣裡那種篤定,那種對沈梔行蹤瞭如指掌的熟悉感,像一根針紮進了她的神經。

她轉過身,看著陳嶼白。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菸頭的紅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的。

“你怎麼知道她今天不在?”薑念問。

陳嶼白把煙掐滅在路燈杆上,菸頭在鐵桿上蹭了一下,火星碎了一地。他雙手插進褲兜裡,歪著頭看薑念,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打他的笑。

“我跟沈梔認識了快十年,她的習慣我比你清楚。”陳嶼白說,“她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消失一整天,去哪兒、乾什麼,誰都不說。我跟蹤過她兩次,第一次跟丟了,第二次跟到一半被她發現了,差點冇把我打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甚至帶著點炫耀的意思,好像在說“你看,我比你瞭解她”。薑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卻在翻騰——沈梔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消失一整天?今天就是十五號,沈梔早上出門的時候說的是“出去辦點事,下午回來”,語氣隨意得像出門買菜。

“你到底想乾什麼?”薑唸的聲音冷下來了,“昨天來找我,今天又來找我,你是閒得冇事乾還是對我有意見?”

陳嶼白看著她,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聽著讓人後背發涼。

“我對你冇意見,我對沈梔有意見。”他說,“她欠我的。”

薑念皺了皺眉。

“她欠你什麼?”

陳嶼白冇馬上回答,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了三次才點著。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路燈下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三年前,我跟沈梔合夥做了一筆生意。”陳嶼白說,“那筆生意做完,她拿走了所有的錢,留下我一個人扛雷。我進去蹲了兩年,她倒好,在外麵逍遙快活,換了大房子,開了好車,還養了個小店員在家裡。”

他說“小店員”三個字的時候看了薑念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惡意,更像是憐憫。

薑唸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薑唸的語氣冇什麼起伏,“還是想讓我覺得沈梔是個壞人,然後你就能利用我做什麼?”

陳嶼白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真一點,至少冇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算計感。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說,“沈梔跟我說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白兔。現在看來,你腦子很清楚。”

“所以你到底想乾什麼?”

陳嶼白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看著菸灰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我想要我的那份錢。”他說,“三百萬,不多不少,沈梔欠我的。但她不給我,她說那是她應得的。我跟她講了兩年道理,冇用,她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所以我想換個路子——你不妨幫我問問她,那筆錢她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給我。”

薑念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句讓陳嶼白愣住的話。

“你找錯人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沈梔的女朋友,不是她的合夥人,不是她任何意義上的自己人。”薑唸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鏡子,“我是她關起來的。她給我吃給我穿給我住,但不代表我有資格替她做任何決定。你想要錢,你去找她要,彆來找我。”

陳嶼白盯著她,煙夾在指間忘了抽,火星燒到了濾嘴,發出一股焦糊味。

“你這是在幫她說話?”他問。

“我這是在跟你說人話。”薑念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還有,你跟蹤她這件事,我會告訴她。”

陳嶼白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抓住了把柄”的慌張,是那種“冇想到你會這麼做”的意外。他看著薑唸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薑念走回公寓樓下,刷卡進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陳嶼白說的那些話——三百萬,兩年,沈梔拿走了所有的錢。

她想起沈梔說過的那些話,“我做的事情,說不合法也不完全合法”,想起沈梔手臂上那道疤,想起蘇棠說沈梔高中就開始做一些不太合法的事情。她一直以為沈梔做的是那種幫人平事的小打小鬨,但現在看來,遠不止。

三百萬。

這個數字在薑念腦子裡轉,像一枚硬幣在空轉,發出嗡嗡的聲響。

電梯到了,她走出去,開門,進屋,關門,靠在門板上。客廳裡很安靜,沈梔不在,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打開沈梔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你什麼時候回來?”

想了想,刪掉了。

又打:“陳嶼白來找我了。”

想了想,又刪掉了。

最後她什麼都冇發,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陳嶼白說的話、沈梔說過的每一句話、蘇棠說的話,全部攪在一起,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沈梔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樣。一開始她覺得沈梔是個瘋子,後來覺得沈梔是個可憐人,再後來覺得沈梔是個瘋子加可憐人,現在她不知道了。一個會為了三百萬讓合夥人去坐牢的人,跟一個會花四十分鐘排隊買奶茶的人,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沈梔?

或者兩個都是。

手機震了一下,沈梔發來一條訊息:“下午三點左右回來,想吃什麼?”

薑念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麵。”

沈梔發了一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然後又是一條:“今天外麵熱,彆出門了,在家開空調。”

薑念看著這條訊息,想起陳嶼白說的“她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消失一整天”,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問沈梔今天去乾什麼了,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好久,最後還是冇打出來。

她有什麼資格問?她是沈梔的什麼人?

門冇鎖,手機在她手裡,WiFi密碼她知道,她隨時可以走。這是沈梔給她的自由,但這份自由是有代價的——她留下來,就意味著她接受了沈梔的規則,不問太多,不管太多,安安靜靜地待著。

但她不想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想撕開沈梔那層“我什麼都無所謂”的皮,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她想問清楚三百萬是怎麼回事,陳嶼白是怎麼回事,每個月十五號消失一整天是怎麼回事。她想知道沈梔所有的秘密,不是因為她要利用這些秘密做什麼,而是因為她想瞭解沈梔,真正的、全部的、不加濾鏡的沈梔。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什麼時候開始,她從一個想逃跑的人,變成了一個想瞭解沈梔的人?

薑念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陽光很烈,曬得麵板髮燙,她眯著眼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帶孩子,有人在長椅上看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個被非法拘禁的人應該看到的畫麵。

她確實冇有被拘禁了。

門開著,手機在口袋裡,她隨時可以下樓,走出小區,坐上一輛出租車,去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但她冇有。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她發現,她想去的地方,都有沈梔。

這個認知讓她靠在陽台欄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撥出去的氣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覺得那口氣很重,重得像把什麼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吐出去了。

下午兩點半,門鎖響了。

薑念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見沈梔走進來,臉色不太好,不是生氣的那種不好,是那種疲憊的、被什麼東西耗儘了的蒼白。她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彎腰的時候甚至晃了一下,像低血糖的人站起來時那種不穩。

薑念站起來,走過去。

“你怎麼了?”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緊。

沈梔抬頭看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勉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冇事,有點累。”

薑念注意到她手裡提著一個袋子,透明塑料袋,裡麵是一個飯盒,粉色的,蓋子蓋得很嚴實。

“那是什麼?”薑念指了指袋子。

沈梔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剛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有東西,把袋子遞過去:“給你帶的,城南那家店的餛飩,你說過想吃的那家。”

薑念接過袋子,塑料袋底部是熱的,餛飩的湯滲了一點出來,沾在她手指上,溫熱的,黏糊糊的。她看著那個飯盒,又看了看沈梔蒼白的臉,心裡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城南那家店,離這裡開車要四十分鐘,來回就是一個半小時。沈梔今天出門辦了一天的“事”,回來的時候臉色差成這樣,居然還繞路去給她買了餛飩。

“你臉色很差。”薑念說。

沈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不確定薑念說的是不是真的:“有嗎?可能是冇吃午飯,低血糖。”

“你冇吃午飯?”

“早上出門太急了,忘了。”

薑念看著她,心裡那個被撞了一下的地方裂開了,酸澀的東西湧出來,擋都擋不住。她把餛飩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一盒牛奶,麪包,平底鍋。

沈梔跟過來,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打雞蛋、倒牛奶、熱麪包。

“你乾嘛?”沈梔問。

“給你做飯。”薑念頭都冇回,語氣硬邦邦的,“你不是低血糖嗎,先吃點東西。”

沈梔靠在門框上,冇說話。薑念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眼眶紅了,嘴唇在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樹。

“你彆哭啊。”薑念慌了,手裡的雞蛋殼差點掉地上,“我就是給你做個飯,你哭什麼?”

“冇有人給我做過飯。”沈梔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從來冇有人。”

薑唸的鼻子一酸,眼淚也上來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憋回去,轉過身繼續煎蛋。蛋液倒進鍋裡,嗤啦一聲響,白煙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蛋煎好,盛出來,放在麪包上,倒了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過來吃。”薑念說,聲音還帶著鼻音。

沈梔走過來坐下,低頭看著盤子裡的煎蛋,蛋白金黃,蛋黃完整,邊緣微微焦脆。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眼淚掉下來了。

“好吃嗎?”薑念問。

沈梔點點頭,說不出話,眼淚掉在盤子裡,跟蛋液混在一起。

薑念在旁邊坐下來,看著沈梔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嚐什麼很珍貴的東西。她忽然想起蘇棠說的話——“她從來冇有被任何人好好對待過,所以她不知道怎麼好好對待彆人。”

一個從來冇有被好好對待過的人,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學著好好對待彆人。

薑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冇擦,就那樣讓眼淚流著,看著沈梔吃完那盤煎蛋,喝完那杯牛奶,吃完那片麪包。

“夠了嗎?不夠我再做。”

沈梔搖搖頭,放下叉子,抬起頭看著薑念。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角還沾著麪包屑,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但她笑得很真,真到薑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薑念。”

“嗯。”

“你對我真好。”

薑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打了沈梔一下,哭著說:“你彆說了,再說我又要哭了。”

“你已經哭了。”沈梔伸手擦她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什麼易碎品,“你哭起來真好看。”

“你放屁。”

“真的,你哭的時候眼睛特彆亮,像裝了兩顆星星。”

“沈梔你是不是有病,我哭成這樣你說我好看?”

“有病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薑念哭著笑了,笑著哭了,又哭又笑地伸手去掐沈梔的臉,沈梔也不躲,就讓她掐,掐完左邊掐右邊,掐得臉都紅了,還是笑著的。

鬨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薑念看著沈梔,沈梔看著薑念,餐桌上的盤子空了,牛奶杯空了,餛飩還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飯盒裡的湯已經涼了。

“沈梔。”

“嗯。”

“陳嶼白今天又來找我了。”

沈梔的表情冇變,但薑念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說你欠他三百萬。”薑唸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單,“說你讓他去坐了兩年牢,你把錢全拿走了。他說的是真的嗎?”

沈梔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薑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是真的。”沈梔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但也不全是真的。”

“那你告訴我,真的是什麼。”

沈梔抬起頭,看著薑念,眼神裡有薑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逃避,是一種很沉的、壓在心底很久的、終於被人問起時纔不得不翻出來的東西。

“三年前,我跟陳嶼白合夥做了一筆生意,幫一個老闆處理一批貨。那批貨有問題,被查了,警察找上門的時候,陳嶼白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沈梔,你去頂一下,就兩個月,出來之後我給你一百萬。’”

沈梔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彆人身上的事情。

“我信了他,去頂了。結果不是兩個月,是兩年。他在外麵把我所有的路都斷了,我的賬戶被凍結,我的人被他收買,我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了。那三百萬不是他的,是我應得的,是我用兩年自由換來的。”

薑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憤怒,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憤怒。

“他讓你去頂罪?”薑唸的聲音在抖,“他讓你去坐牢,自己拿著錢跑了?”

沈梔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帶著一種“我都已經不在意了你倒替我在意起來了”的無奈。

“念念,彆哭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又不認識我。”

“我現在認識你了!”

沈梔愣住了。

薑念哭得渾身發抖,但她冇有移開視線,她盯著沈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沈梔,你聽好了。你以前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被人騙被人坑被人揹叛,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我知道了,你就彆再一個人扛著了。”

沈梔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無息的,一顆接一顆。

“陳嶼白今天來找我,說讓我幫他問你要錢。”薑唸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語氣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我告訴你,我不會幫他要。一分錢都不會。他欠你的,不是你欠他的。”

沈梔伸手捧住薑唸的臉,拇指擦著她臉上的淚,自己的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兩個人麵對麵地哭著,哭得比上次還凶,比上次還難看,但誰都冇有停下來。

“薑念。”沈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鼻音和哭腔。

“嗯。”

“你知道我每個月十五號去乾什麼嗎?”

薑念搖頭。

“我去看一個人。”沈梔說,“一個在監獄裡的人。她是我以前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不算朋友,不算家人,但她在我最難的時候幫過我。她還有三年纔出來,我每個月去看她一次,給她帶點東西,跟她說說話。”

沈梔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我以前不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你不需要知道。但現在我想讓你知道,因為你問了我,你在意我,你想瞭解我。所以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好的壞的,光鮮的肮臟的,你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我都告訴你。”

薑念哭著點了點頭。

沈梔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得像風。

“薑念,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餐桌上空了的盤子和杯子上麵,照在玄關鞋櫃上那碗已經涼了的餛飩上麵。飯盒是粉色的,蓋子上印著一隻小貓,小貓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薑念在沈梔懷裡哭了很久,哭到最後眼淚乾了,隻剩下鼻塞和一抽一抽的呼吸。她伸手摟住沈梔的腰,把臉埋在她胸口,聲音悶悶的,說了一句沈梔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沈梔,以後每個月的十五號,我陪你去。”

沈梔的身體僵住了,然後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風中的葉子。她把薑念抱得更緊了,緊到兩個人的心跳貼在一起,撲通撲通,分不清是誰的。

“好。”沈梔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個字很重,重得像一個承諾,壓在兩個人的心口上。

薑念做了一個決定——不是“留下來”的決定,那個決定她早就做了。她做的是一個更大的決定:她要把沈梔從那個隻有一個人的世界裡拉出來,拉到陽光底下,拉到人群中間,拉到有說有笑、有哭有鬨的、普通人的世界裡。

她要讓沈梔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