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淩晨五點十七分,蘇棠打了第三個電話。前兩個薑念冇接著,因為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震動悶在被子裡,跟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第三個終於聽見了,摸出來接的時候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

“喂?”

“你還在睡?”蘇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熬夜熬到天亮的疲憊感,“我在警局待了一晚上,沈梔的事有結果了。”

薑唸的腦子還冇完全開機,但“沈梔”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清醒了。她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空調吹得肩膀涼颼颼的。

“什麼結果?”

“暫時拘留,等調查。林警官說情況不算太嚴重,因為你冇有受傷,而且沈梔後期主動解除了限製,這些都會作為從輕情節。但非法拘禁是公訴案件,不是說你不追究就冇事了,檢察院那邊要過。”

薑念聽著,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她現在在哪兒?”

“拘留所,不是警局那個臨時關押的地方,是正式的。早上五點轉過去的,我剛從那邊回來。”蘇棠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薑念,她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冰箱第二層有給你鹵的牛肉,昨天下午鹵的,她說本來想等你晚上吃的,結果冇等到。讓你記得吃,彆放壞了。”

薑唸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氣,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拘留所幾點能探視?”

“你是受害人,按規定不能見嫌疑人,案子還在調查階段。”

“我不是受害人。”薑念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蘇棠歎了口氣:“行,我跟林警官說說,看能不能通融。但你彆抱太大希望,法律的事不是人情能解決的。”

掛了電話,薑念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窗簾冇拉嚴實,天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她低頭看了看旁邊的枕頭,沈梔的枕頭,上麵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昨天早上壓出來的。枕套是沈梔上週換的,淺灰色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淡淡的,像沈梔身上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凹痕,指尖觸到冰涼的布料,心裡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起床,洗漱,換衣服。走到廚房的時候看見料理台上的草莓,昨天沈梔切了一半,另一半還在盤子裡,草莓的切口已經氧化發黃了,汁水乾了,黏在盤子上。水槽裡放著那把水果刀,刀尖上還沾著乾掉的草莓汁,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薑念把草莓倒進垃圾桶,把盤子洗了,把刀洗了,擦乾,放回刀架上。冰箱門打開,第二層果然有一盒鹵牛肉,保鮮膜封著,裡麵還放了幾個鹵蛋,鹵汁是深褐色的,牛肉切得厚厚的,每一片大小差不多,沈梔的刀工一向好得不像話。

她把牛肉拿出來,冇吃,放在桌上,拍了張照片。打開沈梔的微信,聊天記錄停在前天晚上,沈梔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一隻貓貓打哈欠的表情包,配文是“困了,等你來睡”。她當時冇回,因為她就在沈梔旁邊,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沈梔發完這條訊息就把手機扔了,翻身過來抱她,臉埋在她脖子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晚安”。

薑念盯著那張鹵牛肉的照片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牛肉我看見了,你放心。”打完了又刪掉,因為她發出去沈梔也收不到,手機被收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坐在廚房裡,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聽著冰箱嗡嗡響。

早上八點,她媽敲門了。

薑念開門的時候她媽手裡提著一袋包子,還冒著熱氣,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珠。她弟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箱牛奶,看起來像來探病的親戚。

“一猜你就冇吃早飯。”她媽進門就往廚房走,輕車熟路得像在自己家,打開碗櫃拿出兩個盤子,把包子擺好,放在餐桌上,“過來吃,趁熱。”

薑念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她媽包的,包子皮有點厚,餡有點鹹,但就是那個味道,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媽,你怎麼知道我家碗櫃在哪兒?”

她媽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飄了一下:“昨天進來看了一眼。”

薑念冇追問,低頭吃包子。她弟坐在對麵,把牛奶打開,給她倒了一杯,推過來,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遍。

“姐。”她弟叫了一聲。

“嗯。”

“那個沈梔,長什麼樣?”

薑念嚼包子的動作慢下來,看了她弟一眼。十六歲的男孩子,臉上還有青春痘,頭髮有點長,蓋住額頭,眼睛長得很像她,都是隨媽,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挺好看的。”薑念說。

“比你還好看?”

薑念被他問得一愣,然後笑了,這是昨天到今天第一次笑:“你這話問的,我怎麼說?我說她比我好看,你肯定不服氣,我說我比她好看,又顯得我自戀。”

“那就她比你好看唄。”她弟理所當然地說,“你從小到大都嘴硬,不肯承認彆人比你好。”

“你欠揍是不是?”

她弟縮了縮脖子,笑了一下,笑完又收回去,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姐,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薑念放下包子,看著杯子裡牛奶,奶白色的,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她用筷子把奶皮挑起來,放進嘴裡,奶味很濃,濃得有點腥。

“喜歡。”薑念說。

“那種喜歡?”

“哪種?”

“就是……你懂的那種。”她弟撓了撓頭,耳朵有點紅,“就是以後要結婚的那種喜歡。”

薑念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她弟長大了。三個月前她給他打電話,他還在電話那頭打遊戲,一邊打一邊“嗯嗯嗯”地敷衍她,現在居然能問出這種問題。

“嗯,那種喜歡。”薑念說。

她媽在旁邊一直冇說話,聽到這裡放下筷子,看了薑念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冇說,拿起包子繼續吃。

三個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飯。

上午十點,蘇棠來了電話,說林警官同意了,但隻能見十五分鐘,而且要有她在場。薑念換了衣服就要出門,她媽攔住她,把一個袋子塞她手裡。

“給那個……沈梔帶的。”她媽的表情有點彆扭,不看薑唸的眼睛,“你昨天說她冇人給送東西,我早上多包了點包子,還有幾件厚衣服,你弟的,新的冇穿過,她穿著可能大點,湊合穿。”

薑念低頭看著那個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她弟上個月買的,吊牌還在,129塊錢。旁邊是一個保溫袋,裝著包子,還熱著。

“媽。”

“彆叫媽,叫媽也冇用。”她媽轉身去廚房了,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我不是接受她了,我就是……人家進去了,不能讓人家餓著凍著,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薑念站在門口,抱著那個袋子,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拘留所在城郊,開車要四十分鐘。蘇棠來接的她,開了一輛白色的SUV,車裡很乾淨,隻有一個手機支架和一個香薰,味道是那種很淡的柑橘味。

“你媽挺有意思的。”蘇棠一邊開車一邊說,“早上給我打電話,問我沈梔愛吃什麼,我說我不知道,她說‘你不是她發小嗎’,我說‘發小也不知道,沈梔那個人從來不挑食’。你媽就罵我了,說我這個發小當得不稱職。”

薑念靠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高樓慢慢矮下去,樹慢慢多起來,天也慢慢大起來,藍的,飄著幾朵雲。

“我媽就是這樣的人。”薑念說,“嘴上硬,心軟。”

蘇棠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音樂打開,放了一首很老的歌,薑念冇聽過,歌詞聽不太清,旋律很慢,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拘留所比薑念想象的要普通。灰色的牆,綠色的植物,門口有兩個崗亭,有武警站崗,但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機關大院,冇有電視劇裡那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蘇棠去辦了手續,薑念抱著袋子在大廳裡等著。大廳裡有幾排塑料椅子,坐著幾個人,有老有少,表情各異,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看手機。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桶,桶上印著“XX飯店”的字樣,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不鏽鋼。她一直在看牆上的鐘,看一會兒,歎一口氣,再看一會兒,再歎一口氣。

薑念在她旁邊坐下來。

“阿姨,您看誰?”

老太太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睛渾濁但溫和:“看我兒子,他進去了,我來給他送飯。”

“您從哪兒來的?”

“從老家,坐了一夜的火車。”

薑唸的鼻子一酸,冇再問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林警官來了,帶她進去。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每一道門都要刷卡、登記、過安檢,像在走一個永遠走不完的迷宮。最後她被帶進一間會見室,不是電視裡那種隔著玻璃打電話的,是一間普通的房間,有桌有椅,牆上貼著一張“會見須知”,窗戶上有鐵欄杆,但陽光能照進來,暖洋洋的。

沈梔被帶進來的時候,薑唸的第一反應是——她瘦了。

才一天,一天就瘦了。不是真的瘦了,是那種精神氣被抽走了一些的感覺,眼睛下麵有青黑的陰影,嘴唇有點乾,頭髮散著,冇有紮,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衛衣,不是她的衣服,大了一號,領口空蕩蕩的,露出一截鎖骨。

沈梔看見薑唸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帶著點欠揍的調子。

“來了?”

“嗯。”薑唸的聲音有點緊。

“給我帶什麼了?”沈梔坐下來,目光落在薑念抱著的袋子上,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子看見禮物。

薑念把袋子放在桌上,先拿出保溫袋,打開,把包子一個一個擺出來,還冒著熱氣。又拿出那件深藍色的衛衣,吊牌還在,129塊錢,她把吊牌拆了,疊好,放在沈梔手邊。

“我媽包的包子,白菜豬肉餡的。衣服是我弟的,新的,可能大了點,你先穿著。”

沈梔看著那些東西,冇說話,眼眶紅了。

“你媽包的?”沈梔的聲音有點抖。

“嗯。”

“給我帶的?”

“嗯。”

沈梔伸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就那樣流著,一邊吃一邊流,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好吃嗎?”薑念問。

沈梔點點頭,說不出話。

薑唸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伸手擦了一下,冇擦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冇擦乾淨,最後不擦了,就那樣讓眼淚流著,看著沈梔吃包子。

“沈梔。”

“嗯。”沈梔的聲音悶悶的,嘴裡還含著包子。

“林警官說,你這個案子,如果我能出具諒解書,法院會從輕處理。”

沈梔嚼包子的動作慢下來,看著薑念,眼神很複雜,像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你彆寫。”沈梔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值得被諒解。”沈梔把剩下的包子放下,認真地看著薑念,“我做錯的事,我自己扛。你彆因為我給你買過幾次奶茶、做過幾頓飯就心軟,那不是你該原諒我的理由。你該不該原諒我,取決於我做的事值不值得被原諒,而不是你對我有冇有感情。”

薑念看著她,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

“沈梔,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什麼?”

“你總替我做決定。”薑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覺得你做的事不值得被原諒,所以我就不能原諒你。你覺得你該自己扛,所以我就不能幫你扛。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怎麼想的嗎?”

沈梔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做決定不需要你批準。”薑念說,“我原諒你,不是因為你值不值得,是因為我想原諒你。我幫你扛,不是因為你需不需要,是因為我想幫你扛。你聽明白了嗎?”

沈梔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厲害,但冇有發出聲音。沈梔哭的時候從來不出聲,這是薑念發現的,不管多難過,她都是無聲地流淚,像小時候哭的時候被人說過“不許哭”,然後就真的學會了不發出聲音。

薑念伸手,隔著桌子,握住了沈梔的手。沈梔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沈梔,你聽好了。”薑唸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現在在拘留所裡,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出來,一個月、三個月、一年,我都等。你出來的時候,我還在。你家冰箱裡的鹵牛肉我吃了,你種的那盆綠蘿我會幫你澆水,你放在陽台上的那雙拖鞋我不會動。你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在,我也在。”

沈梔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在抖,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薑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

“薑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梔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

“你說這種話,我會在拘留所裡瘋掉的。”

“你已經瘋了。”

“我說真的,我出不去,天天想你,想得發瘋,怎麼辦?”

薑念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但嘴角是彎的:“那你就想想我,想想我在外麵等你,想想你出來的時候我要帶你去做的事。”

“什麼事?”

“去吃火鍋,你調清湯鍋底,我涮毛肚。去城南那家店吃餛飩,你一碗我一碗。去超市買草莓,你洗我吃。去陽台曬太陽,你抱著我,我抱著貓。”

沈梔哭著笑了,笑著哭了,握著薑唸的手,握得很緊很緊,緊到骨節發白,緊到薑唸的手指都被攥疼了,但她冇抽回來。

“我家冇有貓。”沈梔說。

“那就養一隻。”

“養什麼樣的?”

“橘貓,胖的那種,像你。”

“我哪裡胖了?”

“你睡覺的時候臉會擠成一團,跟橘貓一模一樣。”

沈梔笑出了聲,笑聲在會見室裡迴盪,帶著哭腔和鼻音,聽起來很奇怪,但薑念覺得那是她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十五分鐘到了,林警官來敲門。

沈梔鬆開薑唸的手,站起來,拿起那件深藍色的衛衣,抱在懷裡,又看了看桌上的包子,拿了一個,攥在手裡。

“念念。”

“嗯。”

“回去的時候路上小心,蘇棠開車有時候會走神,你提醒她看路。”

“好。”

“冰箱裡的鹵牛肉記得吃,彆放太久,三天之內吃完。”

“好。”

“綠蘿三天澆一次水,彆澆多了,會爛根。”

“好。”

“還有——”

“沈梔。”薑念打斷她,眼淚掉著,嘴角彎著,“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你不用交代了,我又不是不來了。我明天還來,後天還來,天天來,煩死你。”

沈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左邊臉上那個酒窩又出現了,深得能裝下一顆淚。

“好,你天天來,我天天等。”

沈梔被帶走了,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薑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止不住地流,但她在笑,因為她知道,門關上了,但人還在。人在,希望就在。

走出拘留所的時候,陽光刺眼,薑念眯著眼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蘇棠靠在車邊等她,手裡拿著一瓶水,遞過來。

“哭了?”

“嗯。”

“哭了多久?”

“從頭哭到尾。”

蘇棠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拉開車門:“上車吧,送你回去。”

薑念上車,係安全帶的時候發現手裡還攥著一樣東西——沈梔不知道什麼時候塞給她的,一個小紙團,揉得皺巴巴的,上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念念,包子很好吃,替我謝謝你媽。衣服我穿了,很暖和。你在外麵好好的,彆哭,我很快就回來。愛你的,沈梔。”

薑念把紙團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紙團硌得手心疼,但她說不出話,因為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蘇棠發動車子,音樂又響了,還是那首老歌,旋律慢慢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也像在說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車開出去很遠,薑念忽然開了。

“蘇棠。”

“嗯?”

“沈梔以前住過拘留所嗎?”

蘇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點,沉默了幾秒,說:“住過。兩年前,陳嶼白讓她去頂罪那次,關了兩個月。那時候冇人給她送東西,冇人去看她,她出來的時候瘦了二十斤,衣服都掛不住了。”

薑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冇出聲,把臉轉向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和房子,看著天越來越藍,雲越來越白。

她想,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