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之後,薑念發現自己對沈梔的感覺變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像春天的冰麵,底下先化,表麵上還看不出來,等哪天一腳踩上去,哢嚓一聲,整個人就掉進去了。

掉進去的第一天,她發現自己會等沈梔回家。

以前沈梔出門她是數著秒盼她回來——不是想她,是想她回來之後自己才能鬆一口氣,因為沈梔不在的時候她總覺得那扇門隨時會被什麼人從外麵打開,比沈梔在的時候更讓人不安。但現在不一樣了,沈梔出門去買菜,她坐在沙發上,手機刷了三遍朋友圈,微博刷了兩遍熱搜,連電視裡放的綜藝廣告都覺得比平時長。

門鎖響的時候她正盯著電視發呆,聽見聲音轉過頭,嘴角先於大腦反應彎了一下,等她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彎完了,想收都收不回去。

沈梔提著菜站在玄關,正好看見了這個笑。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薑念迅速把頭轉回去盯著電視,耳根燒得厲害。沈梔換鞋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然後薑念聽見她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那種從鼻腔裡溢位來的、輕輕的、帶著滿足感的笑。

“笑什麼笑。”薑念盯著電視,聲音悶悶的。

“今天超市草莓打折。”沈梔走過來,把一袋草莓放在茶幾上,人跟著坐在薑念旁邊,離得很近,肩膀貼著肩膀,“還買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種餅乾,進口的那款,我找了三個超市才找到。”

薑念低頭看了一眼,草莓確實比平時買的大一圈,紅豔豔的,裹著保鮮膜。餅乾是她上個月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的一款,隨手點了讚,沈梔居然翻她點讚記錄。

“你翻我點讚了?”

“嗯。”沈梔理直氣壯,“你所有的社交賬號我都翻了,你三年前發過一條微博說想吃那種老式雞蛋糕,我找了好幾家糕點鋪都冇找到,後來在網上搜到了配方,試了兩次都失敗了,等我再練練。”

薑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覺得說什麼都不對。說她感動?太矯情。說她不需要?太假。說沈梔變態?變態是真的,但變態到這個程度,她已經罵不動了。

最後她拿起一顆草莓,掐掉綠色的葉子——掐完又愣了一下,想起蘇棠說過的話,“她說你吃草莓的時候會把綠色的葉子掐掉,但掐掉之後又會後悔,因為葉子其實也能吃。”

她盯著手裡的草莓葉子看了兩秒,塞進嘴裡嚼了。

沈梔看見了,冇說話,但眼睛彎了。

掉進去的第三天,薑念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那個便利店,淩晨三點,沈梔穿著黑色風衣走進來,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銀台前。所有情節都跟那天一模一樣,但在夢裡,沈梔冇有問“你叫什麼名字”,而是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粉色的草莓牛奶,放在收銀台上,說了一句:“給你買的。”

然後她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沈梔正摟著她的腰,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地打在她後頸上。薑念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腦子裡全是那個夢——沈梔拿著草莓牛奶站在收銀台前,表情認真得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

她翻了個身,麵對沈梔。

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點光,她看見沈梔的睡臉。睡著的時候沈梔看起來真的很小,不是年齡小,是那種卸下了所有防備之後露出來的、本來的樣子。眉頭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嘟起的,睫毛偶爾顫一下,像在做什麼夢。

薑念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沈梔臉上每一個細節——左邊眉毛裡有一顆很小的痣,鼻梁上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疤痕,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點點。

她伸手,隔著一厘米的距離,沿著沈梔的輪廓描了一遍,冇有碰到皮膚,但指尖能感受到溫度。

沈梔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薑念嚇了一跳,以為她醒了,但沈梔冇睜眼,隻是把薑唸的手拉到自己臉上貼著,含混地說了句夢話:“彆走……”

聲音小得像貓叫,跟平時那個說話帶刀子的沈梔判若兩人。

薑唸的手貼在她臉頰上,溫度從掌心傳過來,暖的,軟的,帶著睡眠中微微的熱度。她冇有抽回手,就那樣貼著,直到沈梔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那天早上沈梔醒來的時候,發現薑唸的手還貼在自己臉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怕吵醒薑念。但她剛動了一下,薑念就醒了,兩個人四目相對,薑唸的手還貼在沈梔臉上,姿勢曖昧得不像話。

薑念以光速把手抽回去,翻過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沈梔在被窩外麵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一角鑽進去,從後麵抱住那個蜷成一團的薑念,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昨天晚上摸我的臉了。”

“冇有。”

“我的臉現在還感覺你的手在上麵。”

“那是你的幻覺。”

“薑念,你耳朵紅了。”

“閉嘴。”

“你是不是喜歡我?”

“沈梔你再問這種問題我把你從窗戶扔下去。”

“二十三樓,扔下去會死的。”

“那不是正好?”

沈梔笑得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床都在晃。薑念被她晃得心煩,轉過身想罵她,一轉身就被親了一口,親在鼻尖上。

“沈梔!”

“早上好。”沈梔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薑念瞪了她三秒,最後冇繃住,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她為什麼要笑?被親了鼻尖有什麼好笑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嘴角跟裝了彈簧一樣,壓都壓不下去。

掉進去的第五天,薑念發現自己開始在意沈梔的情緒了。

起因是沈梔接了一個電話。她走到陽台上,拉上門,但隔音冇那麼好,薑念在客廳裡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不行”“我說了不行”“你聽不懂人話嗎”。語氣一次比一次重,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掛完電話沈梔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來,臉上掛著笑,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中午想吃什麼?”

薑念冇回答,看著她。

沈梔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誰的電話?”

“冇什麼,工作上的事。”

“你的工作?”薑唸的語氣冇什麼起伏,但問得很認真,“你的工作是做什麼的?”

沈梔的笑容頓了一下。這是薑念第一次主動問她的工作,三個月了,薑念從來不問這些,不關心她在外麵做什麼,不關心她跟誰打電話,不關心她賺多少錢、有什麼背景、經曆過什麼。薑念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而沈梔是那片海,海怎麼浪都跟島沒關係。

“你真想知道?”沈梔坐下來,跟薑念麵對麵。

“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不是不想說,是怕說了你更想走。”

薑念看著她,冇接話。

沈梔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放得很低:“我做的事情,說不合法也不完全合法,說合法也不太合法。幫人解決一些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拿錢,辦事,不傷害無辜的人,這是我的底線。”

“你上個月讓那個外賣員消失了。”薑唸的聲音很平。

沈梔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冇有消失。”沈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我讓人把他送到他老家去了,給了他一筆錢,夠他開個小店。他多看了你兩眼,我很不爽,但我不會因為彆人多看了你兩眼就殺人。薑念,我在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薑念愣了一下。

她確實以為沈梔把那個外賣員怎麼了。不是她愛瞎想,是沈梔平時的表現太像個殺人狂了——病嬌、偏執、佔有慾強到變態,正常人會覺得這種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那你衣服上的血呢?”薑念追問。

沈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回憶什麼,然後說:“那天處理的是另一件事,有人欠錢不還還動了手,我去要賬的時候對方拿刀了,我擋了一下,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是我自己的。”

她說著把袖子擼上去,手臂內側有一道還冇完全消退的粉色疤痕,大概七八厘米長,縫過針的痕跡還在。

薑念盯著那道疤看了幾秒,胸口悶悶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也不會心疼。”

“誰說的?”

沈梔抬頭看她,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燈泡接觸不良,閃了又滅。

“你會心疼嗎?”沈梔問,聲音輕輕的,帶著試探,像怕驚動什麼。

薑念冇回答,站起來去拿醫藥箱,翻出祛疤膏,擠了一點在手指上,拉過沈梔的手臂,仔仔細細地塗在那道疤上。動作很輕,像在給什麼珍貴的東西上釉。

沈梔看著她低頭塗藥的樣子,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表情認真得不像在塗祛疤膏,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薑念。”

“嗯。”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會心疼嗎?”

薑唸的手指在沈梔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塗,塗得很慢,很仔細,每個角落都冇放過。塗完之後她把祛疤膏的蓋子擰上,放回醫藥箱,合上箱子,把箱子放回原處,整個過程一句話都冇說。

沈梔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薑念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下次彆一個人去了。”

沈梔愣住。

“帶個人去,或者叫對方過來,彆自己受傷。”薑念說這話的時候冇看沈梔,眼睛盯著茶幾上那袋草莓,草莓葉子還帶著水珠,是沈梔早上洗過的,“你手臂上那道疤,看著挺醜的。”

沈梔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靠過來,把臉埋在薑唸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就是在心疼我。”

“我冇有。”

“你有。”

“我說冇有就冇有。”

“那你說我手臂上的疤醜,不就是因為你覺得它不該在那兒嗎?你覺得它不該在那兒,不就是心疼我嗎?”

薑念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幾次嘴都冇找到反駁的話,最後憋出一句:“你邏輯學這麼好怎麼不去參加辯論賽。”

沈梔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哭。她看著薑念,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伸手幫薑念把垂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拇指在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

“念念。”

“又乾嘛?”

“你變了。”

“哪兒變了?”

“你以前不會問我疼不疼,不會在意我受冇受傷,不會關心我跟誰打電話。”沈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容易碎掉的事情,“你現在在意了。你在意我,對不對?”

薑唸的耳朵紅得能滴血,她偏過頭,不看沈梔,聲音硬邦邦的:“我在意的是你死了冇人給我做飯。”

“那我死了你會不會哭?”

“不會。”

“騙人。”

“愛信不信。”

“你上次都哭了,哭得稀裡嘩啦的,鼻涕都出來了。”

“沈梔你能不能彆提那件事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沈梔舉起雙手投降,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她看著薑念,看了很久,久到薑念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終於轉過頭瞪了她一眼。

“看夠了冇有?”

“冇有。”

“你到底在看什麼?”

沈梔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薑念心跳驟停的話。

“我在看,一個本來應該恨我的人,是怎麼一點一點地、不情不願地、口是心非地愛上我的。”

薑唸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猛地加速,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想反駁,想說“誰愛上你了”“你彆自作多情了”“我隻是被你關久了腦子不清楚”,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因為她知道沈梔說的是真的。

她確實在一點一點地、不情不願地、口是心非地,愛上沈梔。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又像一團火從腳底燒上來,冷熱交加,冰火兩重天,把她整個人攪得天翻地覆。

“我去洗草莓。”薑念猛地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草莓就往廚房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沈梔冇追上去,靠在沙發上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彎著,眼裡有光,安靜地、滿足地、像一個終於等到花開的人那樣,笑了。

廚房裡水龍頭開得很大,薑念把草莓一個一個地洗,洗得特彆認真,認真到連草莓屁股上那一點點白色的硬芯都要摳掉。她低著頭,耳朵還是紅的,心跳還是快的,腦子裡全是沈梔剛纔那句話。

“一個本來應該恨我的人,是怎麼一點一點地、不情不願地、口是心非地愛上我的。”

她把一顆洗好的草莓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對著水龍頭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誰愛上你了,少自作多情。”

說完她又塞了一顆草莓,嚼了兩下,嘴角彎了。

客廳裡沈梔的手機響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薑念發來的訊息。明明兩個人隻隔著一道牆,薑念非要發訊息。

“草莓很甜。”

沈梔笑了,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又發了一條:“你更甜。”

廚房裡傳來薑唸的聲音:“沈梔你再發這種訊息我把草莓塞你嘴裡!”

“哪種訊息?說你甜的那種?”

“你閉嘴!”

“你來塞啊。”

薑念端著一盤草莓從廚房衝出來,氣勢洶洶地走到沈梔麵前,拿起一顆草莓作勢要往她嘴裡塞。沈梔張嘴等著,眼睛亮晶晶的,像隻等著餵食的小動物。

薑唸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她張嘴等投喂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不像個瘋子,像個三歲小孩,傻乎乎的,讓人想揉她的頭。

她冇揉。

她把草莓塞進沈梔嘴裡,然後轉身走了。

但轉身的時候她笑了,笑得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沈梔看出來了。

她咬著那顆草莓,甜得眯起了眼睛,不是草莓甜,是薑念親手喂的這顆,比世界上所有的草莓加起來都甜。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簾輕輕擺動,陽光在房間裡慢慢移動,從沙發移到茶幾,從茶幾移到地板,最後落在兩個人的腳邊,暖暖的,亮亮的,像一條金色的河。

這一天跟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這一天,薑念第一次承認了——不是對沈梔承認,是對自己承認——她在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而沈梔,坐在陽光裡,咬著草莓,看著她愛的人在廚房裡洗第二遍草莓的背影,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