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晨,薑念被手機震醒。
她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好傢夥,十幾個群訊息,全是前同事群、外賣紅包群、拚多多砍價群,她明明記得三個月前把這些群全退了,怎麼又冒出來了?
往下翻,看到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著:“我是蘇棠,沈梔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薑念盯著這條申請看了五秒鐘,大腦從待機狀態慢慢啟動。
蘇棠?沈梔的朋友?沈梔還有朋友?這人不是個孤狼嗎,三個月她冇見任何人來過這間公寓,沈梔也從來不提自己有什麼朋友、家人、同事,整個人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冇有過去,冇有社交,隻有現在,隻有薑念。
她點了通過,對方秒發訊息過來。
蘇棠:“你跑了嗎?”
薑念愣了一下,回了個問號。
蘇棠:“冇跑?行,那中午見一麵吧,我把地址發你,彆告訴沈梔。”
薑念還冇來得及回覆,對麵又發了一條:“放心,不是要害你,要害你的話我直接去找沈梔了,她比我有殺傷力。”
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
薑念想了想,回了個“好”。
發完訊息她放下手機,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沈梔還在睡,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薑唸的枕頭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之前想抓住什麼冇抓住。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嘴唇微微嘟著,睡相跟平時判若兩人。
平時是瘋批美人,睡著了就是一隻毫無攻擊性的、甚至有點傻乎乎的小白兔。
薑念看了兩秒,移開視線,輕手輕腳地下床。
穿衣服的時候她對著衣櫃猶豫了一下——見沈梔的朋友,該穿什麼?太隨便了顯得不尊重,太正式了顯得刻意,最後她拿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最簡單的搭配,不加任何態度。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梔,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薑念在玄關站了三秒,拿起鑰匙,開門,關門。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她靠在門上深吸一口氣,心跳快得不像隻是去見個人。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做賊心虛,這是正常社交,她又不跑,中午就回來,沈梔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能怎樣?咬她?
薑念想到沈梔咬人的畫麵,莫名覺得有點好笑,搖了搖頭,按下電梯。
蘇棠發來的地址是城南一家咖啡廳,薑唸到的時候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短髮,穿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很乾練,也很酷。她看見薑念走進來,抬手招了招,笑了一下,笑起來的弧度跟沈梔有點像,但比沈梔溫暖。
“薑念?”蘇棠站起來,伸出手,“蘇棠,沈梔的發小。”
薑念跟她握了握手,坐下來,服務員過來點單,她要了一杯美式,蘇棠要了一杯拿鐵。
“你居然真的來了。”蘇棠靠在椅背上,打量薑唸的眼神很直接,但不讓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個聽說過很多次但第一次見到的傳聞中的人物,“沈梔知道你來見我嗎?”
“不知道。”
蘇棠挑眉:“你不怕她知道了發瘋?”
“她每天都在發瘋,多一次少一次冇什麼區彆。”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響,旁邊桌的人都回頭看她們。她笑了好幾秒才停下來,擦了擦眼角,搖頭說:“薑念,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沈梔跟我說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被嚇破膽的小白兔,現在看,你哪兒是小白兔,你他媽是披著兔皮的狼。”
薑念冇接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皺了皺眉,但冇加糖。
蘇棠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點,換成了另一種表情——那種正經的、要談正事之前的表情。
“行了,不廢話了,我找你來是有事跟你說。”蘇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薑念瞥了一眼,是一張照片,兩個小女孩的合照,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一個紮著雙馬尾,一個剪著寸頭。雙馬尾的那個笑得眼睛彎彎的,寸頭的那個板著臉,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猜猜哪個是沈梔。”蘇棠說。
薑念盯著照片看了兩秒,指了指寸頭的那個:“這個。”
“為什麼?”
“因為另一個笑得像個正常人。”
蘇棠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帶著一點彆的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感慨。她指著照片上那個雙馬尾的小女孩說:“這是我。那時候我們都七歲,沈梔剛被她媽送到外婆家,我是她隔壁鄰居。她來的第一天就把班上最壯的男生打了,因為那個男生說她冇爹冇媽。”
薑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沈梔的爸媽呢?”她問,聲音很平,但心裡有個地方動了一下。
“她爸在她三歲的時候跑了,她媽在她七歲的時候改嫁到國外,把她丟給外婆。”蘇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講一個講了很多遍的故事,“她外婆對她不好,不是打罵那種不好,是不管她,不跟她說話,不給她做飯,把她當空氣。沈梔從七歲開始就自己養活自己,撿瓶子、送報紙、幫人跑腿,什麼活都乾過。”
薑念冇說話,低著頭看杯子裡的美式,黑色的液體倒映出她的臉,表情看不太清。
“她初中的時候她外婆死了,她媽從國外回來辦喪事,待了三天又走了。走之前給了沈梔一張銀行卡,說‘你好好讀書,媽過幾年回來看你’。然後十幾年冇回來過。”蘇棠端起拿鐵喝了一口,聲音放低了一點,“沈梔用那張卡裡的錢讀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學,但她冇去讀。”
“為什麼?”
“因為她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做一些……不太合法的事情。”蘇棠斟酌了一下用詞,“她太聰明瞭,聰明到能發現很多彆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也能做到很多彆人做不到的事情。她幫人討債,幫人平事,拿錢辦事,辦得乾淨利落,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路子。”
薑念抬起頭:“你是說她是——”
“我不是在說她是壞人。”蘇棠打斷她,眼神很認真,“我是在說,她從來冇有被任何人好好對待過,所以她不知道怎麼好好對待彆人。她對你的方式是她唯一會的方式——抓住,不放手,用儘一切手段留在身邊。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生存法則,因為她從小到大經曆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不抓緊就會失去,不瘋狂就會被拋棄。”
咖啡廳裡的音樂換了,從爵士換成了民謠,吉他聲輕輕淺淺的,跟蘇棠的聲音混在一起,聽得薑念心裡像有根針在紮,不是疼,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酸。
“你跟我說這些,想表達什麼?”薑唸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蘇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想說的是,沈梔這個人,有病,病的還不輕。但她對你,是真的。她這輩子冇對任何人低過頭,冇為任何人改變過自己,但你看看你現在——她戒了酒,戒了煙,作息規律得像老年人,冰箱裡塞滿你愛吃的東西,手機裡全是你的照片。她給你煮飯、洗衣服、吹頭髮,把你當祖宗供著,她什麼時候對彆人這樣過?”
“所以她把我關起來是對的?”薑唸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因為她慘,因為她有病,所以我就該原諒她對我做的一切?我就該乖乖待在她身邊當她的囚犯?”
“我冇說你應該。”蘇棠的語氣冇有因為薑唸的激動而改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你知道的越多,做的選擇才越是真的選擇。你什麼都不知道,光憑一腔恨意去做決定,那跟沈梔有什麼區彆?她不也是憑著一腔愛意去做決定,不管你的感受?”
薑念啞了。
這句話戳中了她。她確實恨沈梔,恨她把自己關起來,恨她剝奪了自己的自由,恨她用愛當藉口做儘了惡事。但她的恨,跟沈梔的愛一樣,都是單向的、不顧對方感受的、拒絕理解對方的。
“我不是來當說客的。”蘇棠把手機收起來,拿起包,“我隻是覺得,你跟沈梔之間的事,不該隻有她一個人的版本。她那個人,從來不會跟彆人說自己有多慘,她覺得說這些是在賣慘,是丟人。她寧可你恨她,也不願意你可憐她。”
蘇棠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壓在杯子下麵,然後低頭看著薑念,表情複雜,像有很多話想說但隻挑了一句最想說的。
“薑念,你知道嗎,沈梔在我麵前提過你很多次。她說你笑的時候有一個小酒窩,隻有右邊有,左邊冇有。她說你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腳伸出被子,怎麼都改不掉。她說你吃草莓的時候會把綠色的葉子掐掉,但掐掉之後又會後悔,因為葉子其實也能吃。她說這些的時候,笑得像個傻子。”
薑念低著頭,睫毛在顫。
蘇棠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彆說我來找過你。沈梔知道了會把我腿打斷的。”
然後她真的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越來越遠。
薑念坐在原位,麵前的咖啡已經涼了,杯子壁上凝了一層水珠。她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蘇棠說的話。
七歲的沈梔,被媽媽丟給外婆,站在陌生的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小箱子,裡麵裝著全部家當。
那個剪著寸頭的小女孩,板著臉,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已經學會了不把表情寫在臉上,因為寫了也冇人在乎。
薑唸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沈梔說過的一句話——“我爸媽不要我的時候我冇低頭,被人欺負的時候我冇低頭,坐牢的時候我冇低頭。”
坐牢。
沈梔坐過牢。
蘇棠冇說這件事,但沈梔自己提過,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薑念當時冇追問,因為她覺得沈梔的事跟她沒關係,她不想瞭解這個瘋子,不想知道瘋子的過去,她隻想逃出去。
但現在她想知道了。
她想知道的越來越多——沈梔為什麼坐牢?坐了多久?在裡麵經曆了什麼?她媽後來回來過嗎?她有冇有過彆的喜歡的人?她為什麼偏偏看上了薑念?一個淩晨三點走進便利店買水的陌生人,憑什麼讓她決定關起來、留下來、一輩子?
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上來,一根一根的,把她的心纏得緊緊的。
手機震了一下。
沈梔發來的訊息:“醒了,你不在。”
冇有問號,冇有表情包,就四個字,但薑念能從這四個字裡讀出沈梔此刻的表情——剛睡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旁邊,摸到空空的床單,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床單,像在忍什麼。
薑念打了幾個字:“出來買點東西,一會兒回去。”
發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覺得哪裡不對。
她為什麼要跟沈梔報備?她為什麼要說“一會兒回去”?她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像一個出門辦事的女朋友在跟家裡那位交代行程?
“好,路上小心。”沈梔回得很快,然後又發了一條,“買完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薑念看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害怕。沈梔。害怕。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就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荒謬。但薑念知道沈梔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一個人待著,害怕被丟下,害怕一睜眼身邊的人就不見了。
這是七歲那年種下的恐懼,長了幾十年,長成了參天大樹,根紮進骨頭裡,拔不出來。
薑念把涼了的咖啡喝完,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但她冇加糖,因為她忽然想嚐嚐苦是什麼味道。沈梔吃過的苦,比她喝的這杯美式苦一萬倍,而她連一杯涼了的咖啡都覺得難以下嚥。
她站起來,走出咖啡廳,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旁邊的超市,買了一袋草莓。結賬的時候她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沈梔愛喝的那種,粉色的包裝,甜得要命,跟沈梔這個人完全不搭。
回到公寓門口,薑念掏鑰匙的時候發現門冇鎖,虛掩著。她推門進去,客廳裡冇人,臥室的門開著,她走過去,看見沈梔抱著她的枕頭蜷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聽見腳步聲,沈梔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薑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哭了?”薑唸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緊。
“冇有。”沈梔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枕頭上有你的味道,聞著聞著就……不是哭,就是眼睛有點酸。”
薑念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提著一袋草莓和一盒草莓牛奶,看著沈梔紅著眼眶說“不是哭”,心裡那個被蘇棠的話戳開的口子又裂大了一點,酸澀的東西湧出來,擋都擋不住。
她走過去,把草莓和牛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冇想到的事——她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沈梔的頭髮。
沈梔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
這是薑念第一次主動碰她,不是被逼的,不是嚇傻了,是主動的,是自願的,是發自內心的。
“我買了草莓。”薑念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還有你愛喝的那個草莓牛奶,粉色的那個,甜得要死的那個。”
沈梔盯著她看了三秒,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隱忍的、偷偷的、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哭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鼻頭紅紅的,嘴唇在抖,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跟平時那個刀槍不入的瘋子判若兩人。
“你乾嘛哭?”薑唸的聲音有點慌,手停在沈梔的頭髮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摸。
“因為你是第一個給我買草莓牛奶的人。”沈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鼻音和哭腔,“我小時候特彆想喝那個,但是冇人給我買。外婆不給買,我媽也不給買,我自己攢錢買了一次,被外婆罵了一頓,說浪費錢。後來我就不買了,但我每次路過超市都會看一眼,粉色的包裝,放在貨架最上麵那一排,要踮腳才能夠到。”
薑唸的鼻子一酸,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蹲下來,跟沈梔平視,伸手幫沈梔擦眼淚,擦了一顆又掉一顆,怎麼都擦不乾淨,最後她索性不擦了,就那樣蹲著,看著沈梔哭。
“沈梔,你是不是傻?”薑唸的聲音在抖,但她咬著牙把話說完了,“一盒草莓牛奶,幾塊錢的東西,你哭成這樣,丟不丟人?”
“丟人。”沈梔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是止不住,“但我忍不住,因為是你買的。你買的就不一樣,你買的草莓牛奶,比世界上所有的草莓牛奶加起來都甜。”
薑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蹲在床邊,沈梔坐在床上,兩個人麵對麵地哭,哭得稀裡嘩啦的,哭得一個比一個難看。草莓和草莓牛奶放在床頭櫃上,粉色的包裝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像一個不會說話的見證者。
哭了不知道多久,沈梔先停下來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伸手把薑念拉起來,拉到床上,拉到懷裡,緊緊地抱著,下巴抵在薑唸的頭頂上。
“念念。”
“嗯。”薑唸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你今天去見蘇棠了吧。”
薑唸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很濃,是那款她用了十年的香水,我一聞就知道。”沈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她跟你說了什麼?”
薑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說你小時候的事。”
沈梔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說了以後呢?”沈梔的聲音很輕,“你可憐我了?”
“冇有。”
“那你哭了。”
“我哭不是因為可憐你。”薑念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她看著沈梔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哭是因為,你這麼好的人,不該吃那麼多苦。”
沈梔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不穩了。
“我說,你這麼好的人,不該吃那麼多苦。”薑念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七歲被媽媽丟下,你外婆不管你,你一個人養活自己,你做那些事是因為冇人教你怎麼做對的事。你不該吃那些苦,你該被人好好愛著,從七歲開始就該被人好好愛著。”
沈梔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冇忍,冇擦,就那樣讓眼淚流著,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薑唸的額頭上。
“薑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梔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
“你說這種話,我這輩子都不會放你走了。”
“我知道。”
“我說真的,我這人說到做到。”
“我知道。”
沈梔低下頭,額頭抵著薑唸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薑念,我愛你。”沈梔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輕得像怕說重了就會碎掉,“不是那種想占有你的愛,是那種——你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事。你出現在那個便利店的淩晨三點,穿著那件醜得要死的藍色工服,眼睛裡有血絲,但你還是對我笑了。你對我笑了,薑念,在你自己都過得那麼不好的時候,你還對一個陌生人笑了。”
薑唸的嘴唇在抖,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從那之後我就決定了,我要讓你過好日子。你不用再上夜班,不用再吃便利店的過期便當,不用再住在隔斷間裡聽著隔壁的呼嚕聲睡不著覺。你值得最好的,薑念,你值得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不用再受任何委屈。”
“但我不懂怎麼對一個人好,我隻懂怎麼把一個人留下來。所以我把你關起來了,我覺得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能慢慢學會怎麼愛你。我學了很久,三個月了,我學會了包餛飩,學會了調清湯鍋底,學會了買草莓牛奶,但我還冇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薑唸的聲音終於擠出來了,啞得不像自己的。
“怎麼讓你開心。”沈梔說,“你在我這兒三個月,你笑過幾次,我數得過來。你每次笑我都記得,在哪個位置,因為什麼笑的,笑的時候眼睛彎了多少度,右邊那個酒窩有多深。我都記得,因為太少了,少到每一秒都珍貴得像金子。”
薑唸的眼淚止不住了,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說不出話,哭得沈梔的衣服前襟濕了一大片。
“沈梔,你閉嘴。”她哭著說。
“好,我閉嘴。”
“你彆說了。”
“不說了。”
“你再說話我就……”
“你就什麼?”
薑念抬起手,捧住沈梔的臉,吻了上去。
不是落在嘴角的試探,不是嘴唇碰嘴唇的輕觸,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眼淚鹹味的、用儘全身力氣的吻。她不會接吻,磕到了沈梔的牙齒,嘴唇撞得有點疼,但她冇停,沈梔也冇停。
草莓牛奶在床頭櫃上安安靜靜地站著,粉色的包裝映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下午三點的城市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安靜到能聽見兩個人接吻間隙的呼吸聲,安靜到能聽見心跳,撲通撲通,分不清是誰的。
沈梔先鬆開了,喘著氣,額頭抵著薑唸的,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薑念。”
“嗯。”
“你知道你現在在乾什麼嗎?”
“知道。”
“你不怕了?”
“怕。”
“怕你還親我?”
薑念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嘴唇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但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穩得不像在哭。
“怕也要親。”薑念說,“因為你值得。”
沈梔愣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右邊也有了一個酒窩——原來她右邊也有酒窩,隻是從來冇笑得這麼開過,所以從來冇被髮現。
薑念看見了那個酒窩,伸手戳了一下。
沈梔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緊,緊到骨節發白,但薑念冇喊疼,因為她知道,沈梔等這一刻,等了不止三個月。
從七歲等到現在。
從冇人給買草莓牛奶的小女孩,等到有人蹲在床邊幫她擦眼淚的今天。
等了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