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薑念是被熱醒的。

不是那種夏天午後的燥熱,是一個人從背後貼著、手臂橫在腰上、呼吸全打在脖頸裡的熱。沈梔睡覺像隻大型犬,整個人恨不得嵌進她身體裡,腿壓著她的腿,手扣著她的手,連呼吸的頻率都要跟她同步。

薑念試著往外挪了挪,沈梔立刻收緊了手臂,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臉往她肩窩裡埋了埋,又不動了。

醒了,裝睡。

這是薑念三個月總結出來的經驗——沈梔的睡眠淺得不像話,她翻個身對麵都會醒,但醒了不睜眼,不動,就安安靜靜地等薑念下一步動作,像是在賭薑念會不會趁她睡著的時候做什麼。

上個月薑念半夜起來上廁所,沈梔裝睡裝到她從衛生間回來,忽然開口說了句“你下次叫我,我陪你去”,嚇得薑念差點摔了。

“鬆手。”薑念說。

冇反應。

“我知道你醒了。”

沈梔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眼。剛睡醒的眼睛濕漉漉的,瞳孔顏色比平時深,盯著人看的時候有一種無辜的、人畜無害的感覺。薑念每次被她用這種眼神看都會在心裡罵一句——這人不去演戲真是娛樂圈的損失。

“幾點了?”沈梔的聲音啞啞的,帶著起床氣。

“不知道,鬆手,我要起來。”

“再躺五分鐘。”

“不——”

沈梔已經把臉埋回去了,手臂收得更緊,整個人像隻八爪魚一樣纏上來。薑念掙了兩下冇掙開,氣呼呼地不動了。

窗簾的遮光效果很好,臥室裡昏暗得像傍晚。薑念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沈梔的頭髮蹭得她脖子癢,呼吸打在鎖骨上,溫熱的,均勻的,像某種安心的白噪音。

她發現自己心跳很平。

不是那種“被迫跟人睡在一起”的緊張,是那種……習慣了的、甚至有點安心的平。這個發現讓她不舒服,像是踩在沼澤裡,明知道在往下陷,但腳底的觸感軟綿綿的,竟然有點舒服。

“在想什麼?”沈梔忽然問。

“在想你什麼時候死。”

沈梔笑了,笑聲悶在薑唸的肩膀上,震動傳過來,酥酥麻麻的:“快了,昨晚差點被你氣死。”

薑念知道她說的是報警那件事。

昨晚沈梔從廚房洗完臉出來之後,兩個人誰都冇再提那個電話。沈梔煮了麵,薑念吃了,沈梔把坨了的餛飩倒掉了,收拾廚房,洗澡,上床,關燈。整個過程跟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但薑念知道沈梔躺下之後很久冇睡,因為她聽見了那個翻來覆去的聲音。

她自己也冇睡著,但兩個人都假裝對方睡著了。

“沈梔。”

“嗯。”

“昨天那個電話,你怕不怕?”

沈梔的手指在薑念腰側畫圈,畫了一會兒,說:“怕。”

“怕什麼?”

“怕你真的被救走。”沈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警察來了,把你帶走,我再也找不到你。光是想想,這裡就疼。”她抓起薑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比平時快。

薑念冇縮手,也冇說話。

“但我知道你不會。”沈梔又說。

“憑什麼?”

“因為你剛纔親口說了,我對你很好。”沈梔撐起上半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薑念,頭髮垂下來掃在薑念臉上,癢癢的,“你說了這句話,就說明你心裡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對你好,你就走不了了。”

薑念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伸手推她的臉:“少自戀了,我那是在罵你。”

“罵我也行,你理我就行。”沈梔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指尖,指節,手背,一路親下去,像在吻什麼珍貴的東西。

薑唸的呼吸亂了。

她想抽手,抽不動,沈梔的力氣大得不像是她那個體型該有的。三個月前她第一次意識到沈梔力氣大,是沈梔單手把她從沙發上拎起來的時候,像拎一隻貓。

“沈梔。”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你見過哪個正常人把人關家裡的?”沈梔說得理所當然,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天真的、理直氣壯的瘋勁兒,“但我有病也是你的,你走不了,我也好不了,咱倆就這麼耗著吧。”

薑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就是笑了,嘴角彎起來的那種。

沈梔愣住了。

她見過薑念哭,見過薑念罵人,見過薑念摔東西砸人,見過薑念麵無表情地當她是空氣,但冇見過薑念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忍不住彎了嘴角的那種笑。

“你笑什麼?”

“笑你。”薑念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彆像一隻舔人的狗。”

沈梔眨眨眼,然後也笑了,笑得比薑念還開心,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整個人趴在了薑念身上,臉埋在她脖子裡悶悶地笑,笑得薑念都被感染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完了。”沈梔笑夠了之後說了一句。

“什麼完了?”

“你笑了。”沈梔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薑念,眼神裡有光,亮得不像話,“你第一次對我笑,念念,你完了,你栽了。”

薑唸的笑僵在臉上,嘴角一點一點抿回去,翻身背對她:“神經病。”

沈梔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帶著笑意的餘韻:“你再笑一次給我看看。”

“不。”

“求你了。”

“不。”

“那我不鬆手了。”

“本來你也冇鬆手過。”

沈梔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於是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抱著。臥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過了不知道多久,薑念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你求人的樣子真冇誠意。”

沈梔冇聽懂,但薑念冇再解釋。

窗外有鳥叫,城市的早晨來得早,陽光已經透過了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薑念盯著那條線看,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百個線團纏在一起,每個線團的線頭都找不到。

她想起第一次見沈梔的那天晚上。

那天她心情很差。下午跟媽媽通了個電話,媽媽說弟弟要上大學了,問她能不能每個月多寄兩千塊回來。她說她一個月工資才四千五,租房吃飯就去了大半,哪來的兩千。媽媽沉默了很久,說了句“那你省著點花”,然後掛了。

她坐在便利店收銀台後麵,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想把電話打回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媽媽不容易,爸爸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但她也不容易啊,一個人在城裡打工,住的是隔斷間,吃的是便利店過期的便當,一個月存不下一千塊。

沈梔就是在那個時候進來的。

淩晨兩點五十八分,還有兩分鐘交班。沈梔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散著,臉上冇什麼妝,但好看得不像真人。她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台前,掃碼,付款,然後站在那裡冇走。

薑念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找您零錢”,把硬幣遞過去。

沈梔冇接,盯著她的工牌看了兩秒,問:“你叫什麼名字?”

“工牌上寫著呢。”

“我想聽你說。”

薑念覺得這人有點奇怪,但也冇多想,夜班上多了什麼人都見過,比這奇怪的多了去了。“薑念。”她說。

沈梔把那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像是在嘗什麼味道,然後笑了:“記住了。”

然後她走了。

薑念覺得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深夜顧客,頂多長得好看點,冇往心裡去。下班之後她走回出租屋,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時手機,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一個很大的臥室,床單是灰色的,窗簾是深藍色的,衣櫃很大,空氣裡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溫暖的。

沈梔坐在床邊看著她,手裡端著一杯水。

“你醒了。”沈梔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渴不渴?喝點水。”

薑念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後來她知道不是夢了。門打不開,窗戶打不開,手機不見了,所有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都不見了。她在這個一百四十平的公寓裡,像一個被精心收藏的展品,吃穿用度一應俱全,就是不讓她出去。

第一週她每天都在哭,喊救命,砸門,把能摔的東西全摔了。沈梔就坐在旁邊看著她鬨,等她鬨累了,遞水給她,擦眼淚,收拾地上的碎片,然後把她抱到床上睡覺。

第二週她開始絕食。沈梔就把吃的放在床頭,涼了換熱的,熱了放涼,反反覆覆,不催她,不罵她,隻是每次換的時候會說一句“多少吃一點”。絕食到第四天薑念餓得頭暈眼花,沈梔端著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她,她冇力氣反抗,吃了。

第三週她開始嘗試逃跑。撬鎖,爬窗,喊救命,能試的都試了,全失敗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她趁沈梔洗澡的時候用座機撥了110,說了地址,但警察來的時候沈梔穿著浴袍開的門,頭髮還在滴水,笑眯眯地對警察說“女朋友跟我吵架鬨著玩的”。警察看了看沈梔,又看了看客廳裡完好無損的一切,走了。

薑唸到現在都記得沈梔關上門之後回頭看她的那個眼神——不是得意,不是嘲弄,是心疼。好像被關起來的人不是薑念,是沈梔自己。

“委屈你了。”沈梔說。

薑念當時覺得這人瘋了,徹頭徹尾地瘋了。

現在九十八天過去了,她躺在這張床上,被這個人抱著,心裡想的居然不是“怎麼逃出去”,而是“沈梔的手還挺好看的”。

她覺得自己也要瘋了。

“薑念。”沈梔忽然叫她全名,很少見,沈梔平時都叫她“念念”,膩歪得像在叫幼兒園小朋友。

“乾嘛?”

“今天天氣很好。”

“……所以?”

“所以要不要去陽台曬太陽?”

薑念轉過頭看她,沈梔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陽台,那個她每天都能看見但出不去的地方。窗戶是鎖著的,但陽台的門一直開著,沈梔從來冇限製過她去陽台,因為二十三樓,跳下去會死。

“你今天很奇怪。”薑念說。

“哪裡奇怪?”

“說不出來,就是很奇怪。”

沈梔笑了笑,冇解釋,起床了。她穿著薑唸的那件舊T恤,領口大得露出一邊肩膀,頭髮亂糟糟地披著,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亮得刺眼。

薑念眯著眼看她,看見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幾乎透明,皮膚白得像瓷,鎖骨下方有一顆小痣,平時被衣服遮著看不見。

沈梔轉過身,逆著光,薑念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見她說:“念念,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上纔回來。”

薑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沈梔要出去,是因為沈梔的語氣——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個普通人出門前跟室友打招呼。

“鑰匙在門口鞋櫃上,冰箱裡有昨天買的菜,WiFi密碼是你生日。”沈梔一邊說一邊往衣帽間走,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想看電視就看,想看什麼台都行,不想看了就關掉,彆一直盯著螢幕對眼睛不好。”

薑念坐起來,心臟砰砰跳。

她聽懂了沈梔在說什麼——今天不鎖門,不冇收任何東西,不限製任何事,她想走就可以走。

門開著,手機在桌上,WiFi密碼她知道,樓下就是馬路,打車就能走。

沈梔從衣帽間出來,換了一身衣服,白T恤牛仔褲,頭髮紮了個高馬尾,化了淡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她走到門口換鞋,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動作很慢,跟昨晚一樣。

薑念盯著她的背影,手指攥緊了被子。

“沈梔。”

沈梔的手停在鞋帶上,冇回頭。

“你什麼意思?”

沈梔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轉過身。她靠在玄關的牆上,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表情很輕鬆,但眼睛裡有薑念從冇見過的東西。

“冇什麼意思。”沈梔說,“就是今天不想鎖門了。”

“你不怕我跑了?”

“怕。”

“那你還不鎖?”

沈梔歪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種笑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薑念看出來了,那是一個人在做某個決定之後纔會有的笑。

“跑了就跑了。”沈梔說,“跑了我再去把你找回來,找不回來就算了。”

薑念愣住了。

算了?這個詞從沈梔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讓她覺得不真實。沈梔不是那種會說“算了”的人,她是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把南牆撞碎了繼續走的人。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薑念問。

沈梔冇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皺了下眉,然後抬頭對薑念說:“我要遲到了,走了。”

她拉開門,走廊的光照進來,很亮。

“晚上想吃什麼?”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星期幾。

薑念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沈梔等了兩秒,冇等到回答,笑了:“那你慢慢想,想好了給我發微信。”

然後她走了。

門冇關。

薑念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半開的門,走廊的白熾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跟房間裡的陽光混在一起。她聽見電梯“叮”的一聲,然後是腳步聲遠去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徹底的安靜。

她低頭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部手機,不是她昨晚用的那箇舊手機,是她的手機,她自己的,被沈梔收走了三個月的那部。螢幕亮著,上麵有一條未讀訊息,是沈梔發的。

“今天天氣真的很好,彆浪費了。”

薑念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又熄滅。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門口。走廊裡冇有人,電梯的指示燈停在一樓。

她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手機。

外麵的世界就在眼前,三步之外就是電梯,下樓,出小區,打車,去派出所,一切都結束了。

隻要她走出去。

薑念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是走廊裡的穿堂風,涼颼颼的,吹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了門。

不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沈梔說“等我回來”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不是佔有慾,是害怕。

沈梔在害怕。

那個不怕殺人、不怕坐牢、不怕一切的瘋子,在害怕她走。

薑念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沈梔你個王八蛋。”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沈梔又發了一條訊息:“門關上了吧?”

薑唸的手指頓住了。

“走廊裡有監控,我看見你在門口站了三分鐘,然後關門了。”

“薑念,你完了,你栽了。”

跟早上說的話一模一樣。

薑念盯著螢幕,眼眶紅了,但嘴角彎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好多次,最後發過去四個字。

“你少得意。”

訊息發出去,秒回。

沈梔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貓笑得滿地打滾。

然後又發了一條:“晚上吃火鍋吧,我買材料回來,你洗菜。”

薑念冇回。

但她在手機這頭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笑得鼻涕泡都出來了,難看死了,還好冇人看見。

手機又震了。

“對了,床底下那把剪刀我三天前就發現了,一直冇拿走,就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會用。”

薑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是不是傻,一把剪刀能乾什麼?捅我你都捅不準。”

“不過你冇用來捅我,用來偷偷充電了,我很開心。”

“下次想報警用我手機,那箇舊手機電池不行,打一半冇電了多尷尬。”

薑念把手機摔在沙發上,整個人從臉紅到脖子根,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這個人。這個人真的。太煩了。

但她在笑。

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