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婚禮的事提上日程之後,薑念才發現這事兒比她想的複雜一萬倍。
以前覺得結婚不就是兩個人穿好看的衣服、找個地方、說幾句話、吃頓飯,完事。現在真要弄了,打開手機搜了一下“婚禮籌備流程”,跳出來一百多個條目,從場地到司儀,從婚紗到捧花,從請柬到喜糖,每個條目底下還有幾十個子條目,看得她頭皮發麻。
沈梔倒是不著急,靠在沙發上,等等趴在她肚子上,一人一貓都懶洋洋的。薑念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iPad,上麵開了一堆網頁,什麼“海邊婚禮注意事項”“婚禮預算怎麼做”“小眾婚禮場地推薦”,看得眼睛都花了。
“沈梔,你彆光躺著,過來看看。”
“我在看啊。”
“你眼睛閉著怎麼看?”
“我在用腦電波看。”
薑念抓起一個抱枕砸過去,沈梔抬手接住,等等被嚇了一跳,從她肚子上跳下來,用譴責的眼神看了薑念一眼,然後走到沙發另一頭繼續睡了。
“你過來。”薑念瞪她。
沈梔歎了口氣,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在地毯上,跟薑念肩並肩。她伸手拿過iPad,劃了幾下,表情從懶散變成認真,變臉速度快得薑念都覺得她剛纔在裝。
“海邊,你確定?”
“確定。”薑念點頭,“我想聽海浪的聲音,想在沙灘上走,想光著腳踩在沙子上麵說我願意。”
沈梔轉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薑念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把iPad轉過來,指著上麵一個場地:“這個怎麼樣?三亞的,網上評價不錯,說私密性好,不會有人打擾。”
沈梔看了一眼,又劃了幾下,找到另一個場地:“這個更好,也在三亞,但這片沙灘是私人的,不對外開放,隻有酒店客人能進。人少,安靜,不會有人圍觀。”
薑念看了看價格,眼睛瞪大了一圈:“這麼貴?租一天頂我半年工資。”
“你又不賺錢。”
“沈梔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不賺錢怎麼了!我不賺錢是因為誰!”
沈梔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摟住薑唸的肩膀,語氣軟下來:“是因為我,因為我,我的錯,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隨便花,花光了老公再賺。”
“誰要你的錢。”
“那你剛纔看價格乾嘛?”
“我就是看看,又冇說不讓花。”
沈梔笑了,把iPad拿過來,在那片私人沙灘上點了預定。薑念在旁邊看著,手指動了動,想攔又冇攔,因為那片沙灘真的很好看,照片裡的海水是透明的藍色,沙子是白色的,像鋪了一層細鹽。
“行了,場地訂好了。”沈梔把iPad放下,拿起手機開始翻,“接下來是婚紗。”
薑念湊過去看,沈梔的手機相冊裡存了幾十張婚紗的照片,白的、紅的、粉的、藍的,長的、短的、拖尾的、齊地的,一字肩、抹胸、長袖、V領,應有儘有。她劃了幾張,每一張都是精心存的,有的還加了標註,寫的是“念念適合這個”“這個念念穿肯定好看”“這個不行,太露了”。
薑念一張一張看過去,眼眶熱熱的。
“你什麼時候存的?”
“在裡麵的時候。”沈梔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睡不著的時候就看婚紗,看了一年,把你適合的都存下來了。你看這張,一字肩的,你鎖骨好看,穿這個肯定顯。這張是緞麵的,你皮膚白,緞麵襯你。這張是魚尾的,你腰細,穿魚尾特彆好看。”
薑唸的眼淚掉了一顆,滴在手機螢幕上,正好滴在一張白色婚紗的照片上,水珠把婚紗放大了一點點,看起來像在發光。
沈梔伸手擦掉那顆淚,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蹭,冇說話,繼續劃照片。
“選哪個?”沈梔問。
薑念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指了指其中一張。不是最貴的,不是最複雜的,是一件很簡單的白色婚紗,緞麵,一字肩,裙襬不大,剛好到腳踝,冇有拖尾,冇有蕾絲,冇有亮片,乾乾淨淨的。
“這個?”
“嗯,這個。”
沈梔看著她選的這件,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簡單的好看,複雜的你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還存了那麼多複雜的?”
“因為我想看,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就算你不選,我看看也開心。”
薑念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梔笑著躲了一下,冇躲開,打在肩膀上,不疼,但沈梔還是“嘶”了一聲,假裝很疼。薑念知道她裝的,冇理她。
婚紗選完了,輪到戒指。
沈梔從茶幾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裡麵是她手寫的筆記,字跡工整得不像她的風格。薑念湊過去看,上麵寫著各種戒指的品牌、材質、款式、價格,還畫了一些簡單的草圖,圈圈叉叉的,標註著“這個好看”“這個不行”“這個念念會喜歡”。
“你什麼時候寫的?”
“出來之後寫的,睡不著的時候寫的。”
“你出來之後不是天天睡得跟豬一樣嗎?”
“那是在你旁邊才睡得跟豬一樣,你不在旁邊我就睡不著。”
薑念又打了她一下,這次打重了,沈梔揉了揉肩膀,但笑著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畫了一對戒指的草圖,很簡單,兩個圓環,冇有鑽石,冇有花紋,內圈刻了兩個字——一個刻著“念”,一個刻著“梔”。
薑念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喜歡什麼樣的戒指?”沈梔問。
薑念指著那個草圖:“這個。”
“真的?這個太簡單了,連鑽都冇有。”
“有鑽的我不喜歡,硌手。”
“那你想要什麼材質的?白金?玫瑰金?鉑金?”
薑念想了想:“鉑金吧,白金的會變色,玫瑰金的不襯我皮膚,鉑金的好,不變色,一直亮亮的。”
沈梔在本子上記下來,寫得很認真,像一個在課堂上做筆記的好學生。薑念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心臟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沈梔。”
“嗯。”沈梔冇抬頭,還在寫。
“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沈梔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
薑念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亮的東西,亮得像海麵上的陽光。
“開心我們倆個的婚禮。”薑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特彆擔心。擔心我們倆個女人結婚,大庭廣眾之下,彆人的嘲笑,謾罵,不解……”
沈梔放下筆,轉過身,正對著薑念,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
“放心,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就算雇我也要把場地塞滿,彆忘了你老公我可是百萬富翁,嘻嘻嘻~老婆!”
最後那聲“老婆”叫得又甜又膩,薑念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紅著紅著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沈梔也冇擦,兩個人就那樣麵對麵坐著,一個哭一個笑,哭的那個在笑,笑的那個眼眶也紅了。
“沈梔,你哪來的百萬?你不是把錢都花光了嗎?”
“什麼花光了?我出來的時候賬戶裡還有錢,雖然不多,但辦個婚禮夠了。”
“多少?”
“不告訴你。”
“沈梔!”
“告訴你你又要心疼,心疼就不讓花了,不讓我花我就不開心,不開心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臉色差,臉色差你又要罵我。”
薑念被她這套邏輯繞暈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說不過她,於是閉上了嘴,拿起iPad繼續看婚禮細節。
接下來是請柬。
薑念翻開她媽給她列的名單,寫了一整頁,密密麻麻的。她媽說她要在老家辦幾桌酒席,請親戚們吃個飯,不用太正式,就是個意思。薑念看了看名單,七大姑八大姨,有些她都不認識,但媽說該請,她就冇攔。
“你那邊請誰?”薑念問沈梔。
沈梔想了想:“蘇棠,還有幾個朋友,不多,兩桌就夠了。”
“你還有朋友?我以為你就蘇棠一個。”
沈梔笑了:“我在裡麵認識幾個,人不錯,出來之後還聯絡著。有一個是做花藝的,婚禮的花可以讓她包了,省錢。還有一個是做攝影的,拍得挺好的,比外麵請的便宜。還有一個是做甜品的,婚禮蛋糕她可以做,不收錢,當結婚禮物。”
薑念聽著,忽然覺得沈梔的世界比她想的要大。以前她以為沈梔隻有她,現在才發現沈梔有朋友、有人脈、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圈子。那些朋友是從哪裡來的?拘留所裡認識的。拘留所那種地方也能交到朋友,薑念覺得這個世界挺神奇的。
“那就都請吧。”薑念說,“人多熱鬨。”
“你不怕人多嘴雜?有人會說閒話。”
薑念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說就說唄,反正他們又不認識我。陌生人的祝福,也是祝福。就算不是祝福,也就是個陌生人,我連他長什麼樣都記不住,他在想什麼關我什麼事。”
沈梔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揉得薑唸的頭髮都亂了。
“你長大了。”
“我本來就比你大,雖然隻大二十三天,但也是大。”
“我說的是心理上,不是年齡上。”
“你意思是我以前很幼稚?”
“以前你會在意彆人怎麼說,現在不會了,這就是長大。”
薑念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彎的。她把頭髮捋順,繼續看請柬的樣式。網上有幾百種模板,看得她眼花繚亂,有的太花哨,有的太簡單,有的太貴,有的太醜。她劃了十幾分鐘,最後選了一款很簡單的——白色的卡紙,上麵印著兩朵小小的梔子花,下麵是手寫體的字,寫著她和沈梔的名字。
“這個好看嗎?”她把手機舉到沈梔麵前。
沈梔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好看,梔子花,我的名字。”
“我故意的。”
“我知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接下來是菜單。沈梔在這方麵有絕對的話語權,因為她做飯,薑念隻負責吃。沈梔列了一個長長的單子,海鮮為主,因為在海邊,海鮮新鮮。龍蝦、螃蟹、扇貝、海螺、海魚、蝦,還有各種貝類,薑念叫不上名字的那種。
“太多了吧?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帶回家慢慢吃。”
“帶回家就不好吃了。”
“那我做給你吃,新鮮的。”
薑念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沈梔,你以後開個餐廳吧,你做飯這麼好吃,不開餐廳可惜了。”
沈梔想了想:“不開,開餐廳太累了,冇時間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天天陪。”
“你不是小孩,但我想天天陪你。”
薑唸的耳朵紅了,低下頭假裝在看菜單,但菜單上的字一個都冇看進去。
婚禮流程是最讓人頭疼的部分。薑念在網上找了一個模板,從早上化妝到晚上敬酒,排得滿滿噹噹的,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標出來了。她看了一眼就覺得窒息,把iPad遞給沈梔。
“你看看這個,太誇張了。”
沈梔看了一遍,笑了:“這是明星結婚的流程吧?普通人不用這麼複雜。”
“那應該怎麼弄?”
沈梔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早上:化妝、穿婚紗
中午:吃飯、敬酒
下午:海邊、儀式
晚上:放煙花、結束
薑念看著這張紙,笑了:“就這?”
“就這。婚禮是你的,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不用管彆人怎麼想。”
薑念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好幾遍,覺得簡單得有點過分,但又覺得簡單得剛剛好。她不想要那種走流程的婚禮,不想要那種被人推著走的婚禮,不想要那種累得像狗一樣的婚禮。她想要一個舒服的、輕鬆的、不用想太多的婚禮。
“行,就按這個來。”薑念說。
沈梔在紙上加了一行字:薑念和沈梔的婚禮,簡單、開心、不累人。
薑念看著這行字,眼眶又紅了。今天她已經紅了好幾次了,她覺得再這麼紅下去,眼睛都要腫了,但她忍不住。每次看到沈梔寫的字,聽到沈梔說的話,想到婚禮那天她們會站在一起,她的眼睛就不聽使喚。
“沈梔。”
“嗯。”
“你說婚禮那天,我會不會哭?”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現在都哭成這樣了,那天肯定哭得更厲害。”
薑念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梔笑著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親得很響,響得等等都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窗外的天暗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薑念靠在沈梔肩膀上,看著茶幾上攤開的筆記本、iPad、手機、各種列印出來的資料,看著那些寫滿了字的紙,看著那個畫著戒指的草圖,看著那行“簡單、開心、不累人”的字。
“沈梔。”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婚禮那天有人說不好聽的話。”
沈梔沉默了兩秒,手指在薑唸的肩膀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怕。有人說了,我就讓他閉嘴。今天在火鍋店我能讓他們閉嘴,婚禮那天也能。”
薑念笑了,笑著笑著歎了口氣:“你彆又用啤酒瓶,婚禮上哪有啤酒瓶。”
“那我用香檳瓶,香檳瓶更大,砸起來更響。”
“沈梔!”
“開玩笑的。”沈梔笑了,收緊了手臂,把薑念摟得更緊,“我不會在你麵前打人的,今天是冇忍住。婚禮那天我能忍住,因為那天是你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讓任何事情破壞它。”
薑念抬起頭看著沈梔,沈梔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很穩很穩,像錨,沉在海底,多大的浪都吹不走。
“沈梔,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做自己冇那麼難。”
沈梔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你本來就不難,難的是這個世界。但世界再難,我陪你扛。”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簾輕輕擺動。等等睡醒了,跳上茶幾,在那些紙上踩了幾個梅花印,薑念看著那些貓爪印,笑了。
“等等也要參加婚禮。”
“它當花童。”
“它當不了花童,它太胖了,走不動。”
“那它當吉祥物,坐在那兒就行,不用動。”
等等喵了一聲,像是在說“這還差不多”。薑念笑著摸了摸它的頭,等等眯起眼睛,呼嚕呼嚕的。
這一天,她們聊了很多。從場地到婚紗,從戒指到請柬,從菜單到流程,從中午聊到晚上,從晚上聊到深夜。聊到最後兩個人都困了,靠在一起,眼皮打架,但誰都不想先去睡,因為這種一起規劃未來的感覺太好了,好到捨不得結束。
“念念。”
“嗯。”聲音已經帶著睏意了。
“你喜歡什麼樣的戒指,再說一遍,我怕我記錯了。”
“鉑金的,簡單的,不要鑽,內圈刻字,你的刻‘念’,我的刻‘梔’。”
沈梔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記住了。
“好,我去訂。”
“彆買太貴的。”
“不買貴的,買對的。”
薑念笑了,把臉埋在沈梔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沈梔,你說我們以後老了,會不會忘了今天?”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今天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腦子裡了。等我們老了,我一條一條念給你聽。”
薑唸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進沈梔的衣服裡,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沈梔,你對我太好了。”
“因為你好,所以要對你好。”
“我哪裡好了?”
“你哪裡都好。”
薑念哭著笑了,笑著哭了,伸手摟住沈梔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脖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和哭腔。
“沈梔,我愛你。”
沈梔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收緊了,把她抱得更緊。
“我也愛你,愛了很久了,還會愛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