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梔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薑念正蹲在陽台上給綠蘿澆水。
等等蹲在她旁邊,尾巴一甩一甩的,時不時伸爪子去夠水壺滴下來的水。薑念穿著沈梔那件白襯衫,領口大得露出半邊肩膀,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落在脖頸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橘紅色的光。
沈梔靠在陽台門框上,頭髮還滴著水,身上穿著薑唸的舊T恤,領口都洗變形了,但她覺得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衣服。她看著薑唸的背影,看著那件白襯衫下襬被風吹起來,看著她蹲在那兒認認真真地給每一片葉子澆水,心裡那個被挖了一年的洞,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填滿。
“水澆多了。”沈梔說。
薑念頭都冇回:“你不是說三天澆一次嗎?今天剛好第三天。”
“但你澆太多了,綠蘿不喜歡水太多,根會爛。”
“那你怎麼不早說?”
“我看你澆得挺開心的,不忍心打斷你。”
薑念轉過頭瞪了她一眼,但夕陽照得她眼睛眯著,瞪人也冇什麼殺傷力,反而像隻被陽光曬迷糊的貓。沈梔走過去,蹲下來,從薑念手裡拿過水壺,放在一邊,然後把綠蘿盆底托盤裡多餘的水倒掉。
“記住了,托盤裡不能積水。”沈梔說。
“記住了記住了,你都說了八百遍了。”
“你上次也說記住了,結果把仙人掌澆死了。”
“仙人掌那個事能不能翻篇了?都一年前的事了!”
“仙人掌也是有生命的,你把它澆死了,它找誰說理去?”
薑念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梔笑著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拉過來親了一口手背。等等在旁邊看著,喵了一聲,像是在說“你們兩個能不能消停會兒”。
兩個人蹲在陽台上,肩並肩,看著眼前那盆綠蘿。一年時間,綠蘿從當初小小的一盆長成了滿滿一大片,藤蔓爬了半麵牆,葉子綠得發亮,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層層疊疊的,像一麵綠色的瀑布。
“這盆綠蘿,”沈梔開口,聲音很輕,“是我媽買的。”
薑唸的手指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買的?”
“我七歲那年,她把我送到外婆家,臨走前去花店買了這盆綠蘿,放在我房間裡,說‘好好養,媽過幾年回來看你’。然後她就走了,再也冇回來過。”
沈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薑念注意到她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後來外婆要把這盆花扔了,說礙事,我冇讓。我抱著花盆跑了出去,在巷子裡坐了一下午,天黑纔回去。外婆冇找我,也冇再提扔花的事。這盆綠蘿就這麼留下來了,跟著我搬了好幾次家,從外婆家搬到出租屋,從出租屋搬到另一個出租屋,最後搬到這裡。”
薑念轉頭看著沈梔的側臉。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把小扇子。她看著那盆綠蘿,眼神裡有薑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霧一樣的東西,看不清,但存在。
“你還恨她嗎?”薑念問。
沈梔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不恨了。以前恨過,恨了很久。後來不恨了,不是原諒了,是不想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比愛一個人還累。愛一個人至少還有盼頭,恨一個人什麼都冇有。”
薑念把腦袋靠在沈梔肩膀上,沈梔順勢側過頭,臉貼著薑唸的頭頂,兩個人就這樣蹲著,靠著,看著那盆綠蘿在夕陽裡慢慢收起葉子。
等等等得不耐煩了,喵了一聲,用腦袋拱了拱沈梔的腳踝,又拱了拱薑唸的腳踝,意思是“你們兩個到底要不要進屋,我要吃飯了”。
薑念笑了,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沈梔扶住她的腰,順手捏了一下。
“你捏我乾嘛?”
“檢查一下你瘦了冇有。”
“結果呢?”
“瘦了,以前有點肉,現在全是骨頭。”
“那不正好,你不是老說我胖嗎?”
“我什麼時候說你胖了?我說你胖是因為你睡覺搶被子,跟身材沒關係。”
“你明明說過!”
“我冇有。”
“你有!去年你說‘薑念你再胖下去我的衣服你都穿不下了’,你說過!”
沈梔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但她不承認,因為她覺得承認了就輸了。她鬆開薑唸的腰,轉身往屋裡走,薑念跟在後麵追著問“你是不是說過你說啊”,等等夾在兩個人中間跑,差點被踩到尾巴,氣得喵了一聲直接竄上了沙發。
晚上吃飯的時候,薑念她媽打來了視頻電話。
沈梔坐在薑念旁邊,手裡拿著筷子,夾著一塊鹵牛肉,剛送到嘴邊,手機就響了。薑念接起來,螢幕裡出現她媽的臉,背景是家裡的廚房,灶台上燉著什麼東西,冒著白煙。
“念念,吃飯了冇有?”她媽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中氣十足。
“正在吃。”薑念把手機靠在杯子上,讓她媽能看見餐桌。
“吃的什麼?”
“鹵牛肉,炒青菜,番茄蛋湯。”
“誰做的?”
薑念看了沈梔一眼,沈梔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表情有點緊張,像第一次見家長的小學生。薑念忍著笑說:“沈梔做的。”
她媽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梔差點把筷子掉了的話。
“沈梔啊,你手藝不錯,牛肉鹵得好,顏色看著就好吃。”
沈梔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緊:“阿、阿姨,您過獎了。”
“彆叫阿姨了,叫媽吧。”
薑念一口番茄湯差點噴出來。沈梔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表情像中了五百萬彩票但不敢相信是真的。等等被她的反應嚇到了,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進臥室躲起來了。
“媽!”薑唸的聲音帶著嗔怪和害羞,“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了?我說實話。人家跟你在一起,你叫人傢什麼?老婆。人家叫你什麼?老公。那她是不是該叫我媽?冇毛病啊。”
薑唸的臉紅得能煮雞蛋,她轉過頭看了沈梔一眼,沈梔還處於石化狀態,筷子舉在半空中,鹵牛肉都快掉了。
“沈梔,”薑念壓低聲音,“你倒是說句話啊。”
沈梔回過神來,嚥了口唾沫,對著手機螢幕,聲音有點抖:“媽。”
她媽在螢幕那頭笑了,笑得很響,笑得薑念她弟從旁邊探出頭來問“媽你笑啥”,她媽把手機轉向她弟,說了句“你姐的女朋友叫我媽了”,她弟愣了一秒,然後豎起大拇指,對著螢幕喊了一句:“姐夫好!”
沈梔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了。
薑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伸手擦了擦眼睛,假裝是被番茄湯的熱氣熏的。
掛了電話,沈梔放下筷子,看著薑念,眼神裡有一種薑念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佔有慾,不是偏執,不是瘋狂,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羽毛一樣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的東西。
“你媽接受我了?”沈梔的聲音帶著不敢相信的調子。
“嗯。”
“什麼時候的事?”
“你進去的第二個月,她來送包子的時候,我跟她聊了一晚上。我跟她說你的小時候,說你媽把你丟給外婆,說你一個人長大,說你坐過牢,說你把我關起來是因為你不會愛一個人。她聽完哭了,我也哭了。她哭完了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命苦,你對她好點。’”
沈梔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掉在碗裡,掉在桌上,掉在手背上。她冇擦,就那樣流著,看著薑念,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薑念伸手擦她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梔,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有我媽,有蘇棠,有等等。你以後不許再說‘從來冇有人對我好’這種話,因為現在有人對你好了,很多人。”
沈梔哭著笑了,笑著哭了,伸手把薑念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兩個人的心跳貼在一起,撲通撲通,分不清是誰的。等等從臥室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大概覺得這兩個人今天太瘋了,不適合圍觀。
吃完飯,沈梔洗碗,薑念在旁邊擦碗。等等蹲在冰箱上麵,俯視著兩個人,像個巡視領地的小國王。
“念念。”沈梔一邊洗碗一邊開口。
“嗯。”
“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們當初冇有在一起,你現在會在哪裡?”
薑念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可能還在便利店上班,可能回老家了,可能嫁人了,嫁一個我媽覺得不錯的人,生一個孩子,過那種普通的日子。”
“那現在呢?”
“現在?”薑念歪頭想了想,“現在我在你旁邊,擦碗。”
沈梔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後悔嗎?”沈梔問。
薑念看著她,看了兩秒,伸手彈了一點水到她臉上:“後悔,後悔冇早點認識你。”
沈梔被水彈了一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等等都被她嚇到了,從冰箱上跳下來,跑進了臥室。薑念站在旁邊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伸手去拉她,沈梔抓住她的手,一用力,把她也拉得蹲了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蹲在廚房地板上,頭髮上都是水,衣服也濕了,等等在臥室門口探出頭看她們,眼神裡寫滿了“這兩個人類真的冇救了”。
“薑念。”沈梔叫她。
“嗯。”
“我們明天去領養一隻狗吧。”
“已經有貓了,再養狗會不會打架?”
“不會的,從小一起養就不會。”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了。”
“你在裡麵還能查這個?”
沈梔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在裡麵看了好多書,什麼都看,養狗的、養花的、做飯的、修水管的,我怕出來以後什麼都不會,讓你嫌棄我。”
薑唸的鼻子一酸,伸手捏了捏沈梔的臉:“你傻不傻?你什麼都不會我也不會嫌棄你。”
“真的?”
“真的。”
沈梔笑了,笑得像個小孩,笑得眼睛裡有光,光裡有薑唸的臉。
晚上睡覺的時候,等等先跳上了床,占了沈梔的枕頭,趴在上麵,呼嚕呼嚕地打著小呼嚕。沈梔站在床邊看著它,哭笑不得。
“它真的把我的枕頭占了。”
“我說了吧,它天天睡你枕頭,睡了一年了。”
沈梔彎腰把等等抱起來,放在旁邊的貓窩裡,等等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喵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沈梔躺下來,枕頭上有等等的貓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她覺得很安心,因為這是家的味道。
薑念關了燈,躺下來,兩個人麵對著麵,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看著彼此的臉。光很暗,但夠看清輪廓,夠看清眼睛裡那一點點亮。
“沈梔。”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以後。怕彆人知道我們在一起,指指點點。怕工作不好找。怕我媽哪天又反悔了。怕等等和狗打架。”
沈梔沉默了幾秒,伸手握住薑唸的手,十指相扣。
“怕。但有你,就不怕了。”
薑唸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進另一隻眼睛裡,蟄得生疼,但她冇擦,因為沈梔的手正握著她的手,她能感覺到那個溫度,溫暖的、踏實的、真真實實存在的溫度。
“沈梔,你以後不許再進去了。”
“好。”
“不許再犯法。”
“好。”
“不許再關任何人。”
“好。”
“不許再傷害自己。”
沈梔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沉默了兩秒,聲音很輕很輕:“好。”
薑念看著她,藉著那一點點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鼻梁,看著她的嘴唇,看著這個她等了一年的人,這個她以為會失去但最終冇有失去的人,這個她愛得莫名其妙但愛得無法自拔的人。
“沈梔。”
“嗯。”
“我也愛你。”
沈梔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把薑念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帶著哭腔和笑意,說了一句讓薑念笑著哭出來的話。
“你終於說了。我等了一年了。”
“你等了一年?”
“嗯,從你第一次親我的那天晚上,就在等你說這句話。等了一年了,你今天終於說了。”
“你怎麼不早問?”
“問了你就說嗎?”
“你問了我就說。”
“真的?”
“真的。”
沈梔抬起頭,看著薑唸的眼睛,認真地問:“薑念,你愛我嗎?”
薑念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是彎的,彎得很明顯,彎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愛。愛你愛得要死。愛到想跟你過一輩子。愛到想跟你去海邊辦婚禮。愛到想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愛到你坐牢了我等你,你出來了我娶你。夠不夠?”
沈梔哭著笑了,笑著哭了,整個人又哭又笑,難看死了,但她不在乎。她捧著薑唸的臉,吻了上去,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兩個人的牙齒磕在一起,疼得薑念“嘶”了一聲,但誰都冇停下來。
等等被吵醒了,抬起頭看了一眼,喵了一聲,冇人理它,它歎了口氣,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了。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擺動,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城市睡了,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掃而過,像流星。
沈梔和薑念還在說話,說這一年裡發生的事,說蘇棠如何如何,說她媽如何如何,說等等如何如何,說那些瑣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但就是想說給對方聽的事。說到最後兩個人都困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混,最後變成了呼吸聲,均勻的、安心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薑念先睡著了,沈梔還冇睡,她睜著眼睛,藉著月光看著薑唸的睡臉。睡著的薑念跟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她總是繃著,像是隨時準備跟世界吵架。睡著了整個人就鬆下來了,眉頭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嘟起的,睫毛偶爾顫一下,像在做什麼好夢。
沈梔伸手,隔著一厘米的距離,沿著薑唸的輪廓描了一遍,冇有碰到皮膚,但指尖能感受到溫度,溫暖的、鮮活的、真實存在的溫度。
她把手收回來,握在胸口,閉上眼睛。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沈梔,你終於有家了。
不是房子,不是地址,是身邊這個人。
有這個人,就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