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年。

薑念以前覺得一年很長,長到可以發生很多事,長到可以忘記一個人,長到可以把過去的一切都抹平重來。但這一年,她覺得一年很短,短到還冇來得及反應,日曆就翻到了頭。短到她每天早上醒來還是會往右邊摸一下,摸到空蕩蕩的半張床,愣三秒鐘,然後起床。短到她每次路過城南那家餛飩店都會習慣性地走進去,點兩碗,吃到第二碗的時候纔想起來對麵冇人,然後打包帶走,回家放在冰箱裡,第二天熱一熱自己吃掉。

拘留所的會見室,她去了不知道多少次。多到林警官一看見她就笑,說“又來了”,多到門口登記的大爺都認識她了,多到那條從家到拘留所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開——四十分鐘,三十七公裡,十三個紅綠燈,兩個轉彎,一個環島。

蘇棠說她瘋了。

薑念冇反駁,因為她確實瘋了。一個正常人不會在淩晨五點爬起來去排隊買餛飩,然後開四十分鐘車送到拘留所,看著對方吃完,再開四十分鐘車回來,到家剛好趕上午飯時間。一個正常人不會把對方寄回來的每一封信都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遍,看到字跡模糊了還在看。一個正常人不會在對方說“等我出來我們養隻貓”之後,第二天就去領養了一隻橘色的奶貓,取名“等等”,因為“等等”既是“等一等”也是“等沈梔”。

但薑念不是正常人。她是愛上沈梔的人。愛上沈梔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一個正常人不會愛上一個把自己關起來的人,一個正常人不會在被關了三個月之後選擇留下來,一個正常人不會在對方坐牢的時候天天去看她、給她送飯、替她養貓、等她回家。

所以薑念不裝了。她就是一個不正常的人,愛上一個更不正常的人,兩個人湊一塊兒,負負得正,絕配。

等等長得很快。三個月就從巴掌大的一團長成了一隻圓滾滾的橘貓,完美詮釋了“橘豬”這個品種的基因優勢。它最喜歡做的事是趴在沈梔的枕頭上睡覺,把沈梔的枕頭壓成一個貓形的凹陷,薑念每次看到都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沈梔的枕頭被貓占了,沈梔的人被拘留所占了,她一個人躺在一張一米八的大床上,左邊是貓,右邊是空氣,中間是她自己。

她把這事兒寫在信裡寄給沈梔。沈梔回信隻有一行字:“等我回來,把貓挪開,我睡貓的位置。”

薑念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笑了十分鐘,笑到等等都被她笑醒了,抬起頭用那種“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換個姿勢繼續睡。

她媽在這一年裡來了三次。第一次是來確認薑念是不是真的瘋了,住了五天,看見薑念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排隊買餛飩,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她媽什麼都冇說,把包好的包子凍了一冰箱,走了。第二次是中秋節,帶了她弟一起來,三個人加一隻貓,在沈梔的公寓裡過了個節。她媽做了八個菜,擺了滿滿一桌子,薑念拍了照片,寄給沈梔,信上寫的是“我媽做的菜,等你回來吃”。第三次是冬天,她媽一個人來的,帶了兩件手織的毛衣,一件薑唸的,一件沈梔的,都是大紅色的,說“過年了,穿喜慶點”。薑念問她媽你怎麼知道沈梔的尺寸,她媽說“你上次不是說了嗎,她一米六八,一百一十斤,穿M碼”。薑念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但她媽記得。

她弟高考了,考得不錯,上了省城的大學,學計算機。臨走去學校前來看了薑念一次,站在門口冇進屋,把一袋水果塞給薑念,說了句“姐,我走了,你一個人好好的”。薑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弟真的長大了,大到可以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生活了,大到不需要她每個月寄兩千塊回去了,大到會反過來關心她了。

蘇棠在這一年裡成了薑念最常聯絡的人。不是因為她們多聊得來,是因為蘇棠是唯一一個跟沈梔有關的人,跟蘇棠在一起的時候,薑念覺得自己離沈梔近一點。她們有時候一起吃飯,有時候一起逛街,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在咖啡廳裡坐著,各看各的手機。蘇棠話不多,但每次都會在薑念心情不好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說一句“沈梔快出來了”,像一劑特效藥,藥到病除。

陳嶼白再冇出現過。薑念聽蘇棠說他去了南方,換了城市,換了號碼,徹底從沈梔的生活裡消失了。薑念有時候會想起這個人,想起他站在走廊儘頭說的那些話,想起他夾著煙笑的樣子,心裡冇有恨,隻有一種淡淡的厭惡,像對一隻踩死的蟑螂——不會為它的死感到難過,但也不想再看見第二隻。

至於沈梔的事,案子最後判了十個月。非法拘禁罪,考慮到沈梔有自首情節——雖然嚴格來說不是自首,但她在警察上門時冇有反抗、主動配合,加上薑念出具了諒解書,法院從輕處理。十個月,從進去的那天算起,減掉之前拘留的時間,剛好一年。

薑念拿到判決書的那天,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了很久。等等跳上她的膝蓋,蜷成一團,呼嚕呼嚕地打著小呼嚕。她摸著等等的毛,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貓背上,等等被滴濕了,抬起頭舔了舔她的手,然後又趴下了。

不是難過,是如釋重負。十個月,有期可待。她知道沈梔什麼時候出來,不像之前那樣遙遙無期,不知道要等多久。現在她知道了,日曆上畫了一個圈,過一天劃掉一天,劃到那個圈的那天,就是沈梔回來的日子。

那個圈在三月二十一號。

春天,剛好是她們認識一週年的日子。

三月二十號晚上,薑念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是那種躺在床上腦子清醒得像喝了十杯咖啡的失眠。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等等趴在她胸口上,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但她冇把貓挪開,因為等等的重量讓她覺得踏實,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這是真的,不是夢。

明天沈梔就出來了。

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淩晨兩點十七分。她打開沈梔的聊天框,裡麵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一年前,最後一條訊息是那隻貓貓打哈欠的表情包。她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過那些“今天天氣很好”“彆浪費了”“你少得意”“貓貓親親”,翻過那些日常的、瑣碎的、當時覺得普通現在覺得珍貴的話語,翻到最後,停在最上麵。

沈梔發的那張照片,她穿著圍裙站在案板前切土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側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我老婆真好看。”

薑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彎了。她截了個圖,存進相冊,然後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沈梔的枕頭裡。枕頭上已經冇有沈梔的味道了,隻有等等的貓味和洗衣液的香味,但她還是埋著,因為這是沈梔的枕頭,沈梔睡過的枕頭,沈梔回來要睡的枕頭。

“等等。”她悶悶地叫了一聲。

等等“喵”了一下。

“你媽明天就回來了。”

等等又“喵”了一下,不知道聽懂了冇有,但薑念覺得它聽懂了,因為它從她胸口上跳下來,走到沈梔的枕頭上,踩了踩,趴下了,像是在給沈梔暖床。

薑念看著那隻貓,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擦掉,又掉下來了,又擦掉,反反覆覆,最後她放棄了,就那樣流著淚,看著天花板,等到天亮。

三月二十一號,早上六點。

薑念站在鏡子前換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白T恤牛仔褲,太普通了,換掉。第二套是連衣裙,太正式了,像去麵試,換掉。第三套是沈梔最喜歡的那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不化妝,塗了個潤唇膏。她對著鏡子看了三秒,覺得可以了,拿起車鑰匙出門。

等等在門口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把我媽帶回來”。薑念回頭看了它一眼,說了句“在家等著”,關門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鑰匙差點掉地上。

去拘留所的路上,她開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緊張到腿有點軟,不敢開快。三十七公裡,她開了一個小時,到的時候停車場已經空了,早上八點,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光線是金黃色的,照在拘留所的灰色牆上,給那片嚴肅的建築鍍了一層暖光。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深呼吸了三次,照了照鏡子,頭髮冇亂,口紅冇花,眼睛裡冇有眼屎,好,下車。

門口已經站著幾個人了。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輕的女人抱著嬰兒,都是來接人的。薑念站在最邊上,手裡攥著車鑰匙,鑰匙硌得手心疼,但她冇鬆手,因為鬆手了她怕自己會抖得更厲害。

鐵門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一箇中年男人,頭髮花白,穿著灰色的外套,低著頭,被一個老太太拉住了手,老太太哭得說不出話,男人拍了拍她的背,什麼都冇說。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男孩,二十出頭,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後跑過去,一把抱住,抱得很緊,女孩哭著打了他好幾下,嘴裡罵著“你死裡麵算了”,男孩冇鬆手,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第三個是沈梔。

薑念看見她的那一刻,心跳停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感覺心臟停了一拍,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沈梔一個人從鐵門裡走出來的畫麵。她瘦了,比一年前瘦了一圈,臉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顴骨下麵有淺淺的陰影。頭髮長了很多,以前到肩膀,現在到腰了,散著,風一吹就飄起來。她穿的是那件深藍色的衛衣,薑念她弟的那件,129塊錢的,洗了很多次,顏色已經褪了一些,領口有點鬆了,露出鎖骨。

沈梔走出來的時候眯了一下眼,陽光有點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然後放下,目光在門口掃了一圈,掃到薑唸的時候,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了。

薑唸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但她冇動,就站在那裡,看著沈梔一步一步走過來。沈梔走得很慢,不是那種猶豫的慢,是那種每一步都要踩實了的慢,像是怕走快了會摔倒,走快了會發現這是夢,醒了就冇了。

沈梔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離得很近,近到薑念能看清沈梔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又翹又密,跟一年前一模一樣。沈梔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亮的東西,亮得像剛升起來的太陽,亮得薑唸的眼睛被晃得生疼。

“回來了?”薑念先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沈梔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笑得跟一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右邊有一個酒窩,深得能裝下一顆淚。她伸手,用拇指擦掉薑念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在擦什麼珍貴的東西。

“嗯,回來了。”

薑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抓住沈梔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聲音帶著哭腔和鼻音,說了一句她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話。

“歡迎回家,老婆。”

沈梔的手指僵了一下,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她盯著薑念,盯了整整五秒鐘,然後猛地笑了,笑得特彆大聲,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旁邊的人都回頭看她們。

“你笑什麼?”薑念惱了,打了她一下。

沈梔直起身,擦掉笑出來的眼淚,看著薑念,眼睛裡全是光,那種光比太陽還亮,亮得薑唸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剛纔叫我什麼?”沈梔的聲音帶著笑意和淚意。

“……冇什麼。”

“你叫了,我聽見了,你再叫一遍。”

“不叫。”

“求你了。”

“不。”

“薑念——”

“老婆。”薑念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石頭上,風吹不掉,雨打不掉,時間磨不掉,“老婆老婆老婆,行了吧?叫了三遍,夠了冇?”

沈梔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但嘴角是彎的,彎得特彆好看,好看到薑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

“不夠。”沈梔說,“叫一輩子都不夠。”

薑念哭著笑了,笑著哭了,伸手摟住沈梔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和鼻音:“沈梔,你瘦了。”

“你也是。”

“等等長胖了,把你的枕頭都壓塌了。”

“冇事,我跟貓睡。”

“我媽給你織了件毛衣,大紅色的,說等你回來穿。”

沈梔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薑念抱得更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得像風:“念念。”

“嗯。”

“你媽還生我的氣嗎?”

“她早就不生氣了。她給你織了毛衣,給你包了包子,凍了一冰箱,就等你回來吃。”

沈梔的眼淚掉在薑唸的頭髮上,一滴一滴的,熱的,像下雨。

“你弟呢?”沈梔的聲音有點抖。

“上大學了,學計算機,他說等你出來教你寫代碼。”

“教我寫代碼?”

“嗯,他說你腦子好使,學得快。”

沈梔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真到薑念能感覺到她的笑聲從肩膀傳到自己的身體裡,震得整個人都在發麻。

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旁邊來接人的都走光了,久到門口的保安都開始清場了,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東南邊,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白色。

沈梔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擦著她臉上的淚,看著她,看得很認真很認真,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這個人真的在這裡,真的在等她,真的叫了她老婆。

“薑念。”

“嗯。”

“我們結婚吧。”

薑念愣住了。

沈梔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是一種很沉很重的東西,壓在眼底,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像一座山,像這一年裡每一天的思念和等待,全部壓在這一句話裡。

“儘管這不被傳統觀念接受,”沈梔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我還是想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穿白色的婚紗,走紅地毯,有人在上麵撒花瓣,有人彈婚禮進行曲,你從這頭走過來,我從那頭走過去,我們在中間碰頭,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願意。”

薑唸的眼淚掉下來了,掉得很凶,凶到視線模糊了,看不清沈梔的臉,隻看得見一個輪廓,一個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輪廓。

“沈梔,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我們兩個女的,結不了婚。”

“那就辦一場婚禮,不領證,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

薑念哭著笑了,笑著哭了,整個人又哭又笑,難看死了,但她不在乎。她看著沈梔,看著她瘦了的臉,看著她長了很長的頭髮,看著她穿著那件褪色的深藍色衛衣,站在春天的陽光裡,對她說“我們結婚吧”。

“你纔是老婆。”薑念說,“我是老公。”

沈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特彆好看,好看到旁邊的保安都看呆了。

“你一米六,我一米六八,你當老公?”

“身高跟當老公有什麼關係?你見過哪個老公是因為長得高才當老公的?”

“那因為什麼?”

“因為我比你凶。”

沈梔笑出了聲,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薑念站在旁邊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蹲下來,兩個人麵對麵蹲著,笑得像個傻子。

笑夠了,沈梔站起來,拉住薑唸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緊很緊,緊到骨節發白,緊到薑唸的手指都被攥疼了,但她冇抽回來。

“走吧。”沈梔說。

“去哪兒?”

“回家。看貓。吃包子。穿你媽織的毛衣。然後商量婚禮的事。”

薑念看著她,看著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亮得像裝了一整片星空。她握緊了沈梔的手,點了點頭。

“好,回家。”

兩個人走向停車場,沈梔的車還停在那個位置,一年冇開了,落了一層灰。薑念打開車門,沈梔坐進去,摸了摸方向盤,笑了一下。

“車還在。”

“嗯,我每週幫你發動一次,怕電瓶冇電。”

沈梔轉過頭看著薑念,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你還幫我發動車?”

“嗯。”

“還有呢?你還做了什麼?”

薑念發動車子,掛擋,開出停車場,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幫你澆花了,綠蘿長了好多新葉子,都快爬滿那麵牆了。幫你收快遞了,你以前買的那些東西,我全放在書房裡,一件冇拆。幫你交物業費了,小區的保安都認識我了,每次看見我都問‘你女朋友還冇回來啊’,我說快了,現在真的快了。”

沈梔靠在副駕駛上,看著薑念開車的側臉,看著她專注的表情,看著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看著她耳朵上那個小小的耳洞,看著她右邊那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薑念。”

“嗯。”

“我愛你。”

薑唸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點,冇說話,但嘴角彎了,彎得很明顯,彎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車開在高速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樹、房子、天空、雲,全部變成模糊的影子。薑念開得不快,穩穩的,像這一年裡每一天的等待,不急不躁,但從未停止。

沈梔伸手,握住了薑念放在換擋桿上的右手,薑念冇抽回去,反手握住了她,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換擋桿上,誰都冇鬆開。

車裡的音響放著歌,是蘇棠車裡那首老歌,薑念後來找到了,下載到U盤裡,每次開車去拘留所都放這首歌。旋律慢慢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也像在說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沈梔聽著歌,忽然開口了。

“念念。”

“嗯。”

“等等是公的還是母的?”

“公的。”

“絕育了嗎?”

“絕了。”

“疼不疼?”

“疼了一天,第二天就跟冇事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胖了三斤。”

沈梔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像你。”

“像什麼像,我哪裡像貓了?”

“你絕育了嗎?”

薑念差點把車開進綠化帶。

“沈梔你有病吧!”

“有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薑念深吸一口氣,把車開穩,瞪了沈梔一眼,沈梔笑得跟隻狐狸似的,眼睛彎彎的,酒窩深深的,好看得不像話。

“沈梔。”

“嗯。”

“婚禮的事,你說真的?”

沈梔的笑容收了一點,換成了認真的表情,看著薑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真的。不是開玩笑,不是一時衝動,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想給你一個交代,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薑念是我沈梔的人。”

薑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今天她哭的次數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她冇擦,就那樣流著淚開著車,沈梔在旁邊看著,也冇幫她擦,隻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好。”薑念說。

“好什麼?”

“好,結婚。”

沈梔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了,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光從她身體裡透出來,亮得整個車廂都亮了。

車子下了高速,開進市區,路過城南那家餛飩店的時候,薑念停了一下。

“吃餛飩嗎?”

“吃。”

兩個人下車,走進店裡,老闆看見沈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久冇見你了。”

沈梔笑了笑:“出差了,剛回來。”

“老樣子?兩碗薺菜豬肉餡的?”

“嗯,兩碗。”

老闆去煮餛飩了,沈梔和薑念麵對麵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薑念看著沈梔,沈梔看著薑念,誰都冇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尷尬。

餛飩端上來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蔥花和紫菜飄在上麵,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餡。

沈梔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遞到薑念嘴邊。薑念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眯了眯眼。

“好吃嗎?”沈梔問。

“好吃。”

“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

沈梔笑了,低下頭吃自己那碗,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看著薑念,眼眶紅了。

“怎麼了?”薑念放下勺子。

“冇什麼。”沈梔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活著真好。出來了真好。跟你坐在一起吃餛飩真好。”

薑唸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冇哭,伸手握住沈梔的手,捏了捏。

“以後天天都能吃。”

“你說的。”

“我說的。”

沈梔笑了,笑得像個小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右邊那個酒窩深得能裝下一整個世界。

吃完餛飩,兩個人開車回家。電梯到二十三樓,薑念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等等蹲在玄關,歪著頭看著門口,看見沈梔的時候,它愣了一下,然後“喵”了一聲,走過來,用頭蹭了蹭沈梔的腳踝。

沈梔蹲下來,把等等抱起來,貓比她上次見的時候胖了一大圈,沉甸甸的,像一袋麪粉。

“等等。”沈梔叫了一聲。

等等“喵”了一聲,舔了舔沈梔的手指,然後趴在她懷裡,呼嚕呼嚕地打起了小呼嚕。

沈梔抱著貓,站起來,走進客廳。一切都冇變,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幾還是那個茶幾,電視還是那個電視,但多了一些東西——茶幾上放著一束花,粉色的玫瑰,插在玻璃瓶裡,花瓣上還帶著水珠。餐桌上鋪了一塊新的桌布,白色的,上麵繡著小雛菊。冰箱上貼著一張照片,是她和薑唸的合照,就是一年前吃火鍋時拍的那張,熱氣模糊了鏡頭,隻看得清兩雙筷子同時伸向同一片毛肚。

沈梔看著這些,眼淚掉下來了。

薑念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聲音很輕很輕。

“你走以後,我把家裡重新收拾了一下。花是今天早上買的,桌布是上個月換的,照片是昨天列印的。我想讓你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但又是原來的家。”

沈梔放下等等,轉過身,捧住薑唸的臉,吻了上去。

這個吻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吻帶著試探、帶著占有、帶著“我可能會失去你”的恐懼。這個吻冇有,這個吻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暖陽,像這一年裡每一天的思念彙聚成的一滴水,落在嘴唇上,潤物細無聲。

薑念閉上眼睛,迴應了這個吻。

等等蹲在旁邊,歪著頭看著兩個人,喵了一聲,冇人理它,它又喵了一聲,還是冇人理它。它乾脆趴下來,舔了舔爪子,開始洗臉。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等等的橘色毛髮上,照在餐桌上的小雛菊桌布上,照在冰箱上那張模糊的照片上。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撲通撲通,快慢不一,但漸漸地,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變成了同一個節奏。

沈梔鬆開薑念,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薑念。”

“嗯。”

“你剛纔在拘留所門口叫我什麼來著?”

“忘了。”

“叫了,叫了三遍,你說‘老婆老婆老婆’。”

“你記錯了。”

“我冇記錯,你叫了,你還說你是老公。”

“沈梔你再提這件事我把你趕出去。”

“你趕啊,你趕我我就站在門口不走,讓鄰居都看看你怎麼對待你剛出獄的老婆。”

薑念瞪著她,瞪了三秒,冇繃住,笑了。

“沈梔,你真的是個無賴。”

“嗯,你的無賴。”

薑念笑著打了她一下,沈梔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拉過來,親了一口手背,親得很響,響得等等都抬起頭看了一眼。

“婚禮你想在哪裡辦?”沈梔問。

薑念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海邊吧,我想看海。”

“好,海邊。白色的婚紗,紅地毯,花瓣,音樂,一樣都不能少。”

“請誰?”

“蘇棠,你媽,你弟,林警官,還有等等。”

“等等是貓。”

“貓也可以參加婚禮,它當花童。”

薑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右邊那個酒窩深深的,深得沈梔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沈梔。”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怎樣?”

沈梔想了想,認真地說:“以後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從今天開始,每一天早上醒來,我都能看見你。每一天晚上睡覺,我都能抱著你。每一天吃飯,你坐我對麵。每一天吵架,你先低頭——”

“憑什麼我先低頭?”

“因為你心軟。”

“你——”

“但我會在你低頭之前,先認錯。”

薑念看著她,眼眶紅了,但嘴角是彎的。

“沈梔,你這一年在裡麵是不是上了什麼情商課?”

“冇有,我就是想你了。想你的時候就會想,我以前做錯了什麼,以後該怎麼改。想了一年了,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麼事?”

“想明白了,愛一個人不是占有她,是讓她自由地選擇留下。我以前不懂這個,現在懂了。”

薑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摟住沈梔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懂個屁,你以前那樣也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你在乎我。”

沈梔笑了,笑得眼淚也掉下來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哭笑笑,跟兩個傻子似的。等等在旁邊看著,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走了,尾巴翹得高高的,像是在說“這兩個人類冇救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春天的陽光,不冷不熱,剛剛好。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擺動,吹得茶幾上的玫瑰花瓣微微顫動,吹得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這一天,沈梔回來了。

這一天,薑念叫了她老婆。

這一天,沈梔說了我們結婚吧。

這一天,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