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拘留所的日子很慢。

沈梔以前住過,知道這種慢能把人逼瘋。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每一分鐘都被拉得很長,長到能聽見時間從耳邊流過的聲音,像水,像沙,像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流逝,抓不住。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知道外麵有人在等。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疊被子,洗漱,吃早飯。食堂的粥很稀,饅頭很小,鹹菜很鹹,沈梔每次都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早上吃,一半留到中午。不是吃不飽,是習慣了,以前在裡麵的時候就是這樣,把東西分成兩份,這一份今天吃,那一份明天吃,像是在跟時間做交易,用食物換日子,少吃一口,日子就過得快一點。

上午是勞動時間,沈梔被分到了縫紉組,踩縫紉機,做那種簡單的布袋子。她以前冇踩過縫紉機,第一天把線踩斷了三次,手指被針紮了兩回,血珠冒出來,她用嘴吸了一下,繼續踩。旁邊坐著一個大姐,四十多歲,短髮,戴著一副老花鏡,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笑了一聲。

“小姑娘,第一次進來?”

沈梔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彆緊張,我教你。”大姐把凳子挪過來一點,指了指縫紉機下麵的線軸,“你線繞反了,應該從左邊繞過去,你從右邊繞了,所以老斷。”

沈梔低頭看了看,果然繞反了。她把線拆了重新繞,大姐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一下。繞好了,踩了兩下,這次冇斷,縫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行了,多練練就好了。”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踩得飛快,縫紉機的聲音像機關槍,噠噠噠噠噠,一塊布在她手裡三下兩下就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袋子。

沈梔盯著大姐的手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踩自己的。縫紉機的聲音很吵,但吵有吵的好處,吵的時候腦子裡不會想太多,不會想薑念,不會想外麵的事,不會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下午是學習時間,看電視,看新聞,寫心得體會。沈梔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牆,手裡拿著筆,本子上一個字都冇寫。電視裡在播什麼她不關心,她腦子裡全是昨天薑念說的話——“你出來的時候,我還在。你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在,我也在。”

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像嚼一塊口香糖,嚼到冇味了還在嚼,因為除了這個,她冇什麼好想的。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臉上有雀斑,眼睛很亮,不像是個該進拘留所的人。她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姐,你是因為什麼事進來的?”

沈梔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非法拘禁。”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一點:“你把誰關了?”

“我女朋友。”

女孩愣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得很響,被前麵的管教瞪了一眼才收住,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麼?”沈梔問。

“笑你。”女孩壓低聲音,“我也是因為女朋友進來的,她舉報我家暴,我他媽就推了她一下,她說我打她。我進來三天了,她一次都冇來看我。”

沈梔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世界挺有意思的,到處都是為情所困的人,隻不過有些人困在外麵,有些人困在裡麵。

“她會來的。”沈梔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她不在乎你,她不會報警。報警說明她在意,在意就會想,想多了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來。”

女孩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但願吧。”

晚飯後有一個小時的放風時間,所有人被帶到院子裡,可以走路,可以聊天,可以看天。院子不大,四麵都是高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鐵網上麵是天空,天空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幅畫掛在頭頂上。

沈梔一個人在院子裡走,走了很多圈,數著步數,一圈兩百步,她走了十圈,兩千步。走到第五圈的時候,那個雀斑女孩又湊過來了。

“姐,你女朋友長什麼樣?”

沈梔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很好看。比我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她笑起來右邊有一個酒窩,左邊冇有。她生氣的時候會先瞪眼睛再抿嘴,抿三下,然後開始罵人。她罵人從來不重複,每一句都不一樣,我認識她三個多月,被她罵了幾十次,冇有一次重樣的。”

女孩聽得目瞪口呆:“姐,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人家罵你你還記這麼清楚?”

沈梔笑了,笑得很輕:“你不懂,她罵人的時候眼睛特彆亮,像裝了兩顆星星。”

女孩看著沈梔的表情,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姐,你完了,你徹底栽了。”

“我知道。”沈梔說,語氣裡冇有一絲掙紮,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實。

晚上九點熄燈,宿舍裡六個人,上下鋪,沈梔睡上鋪。躺在床上的時候,天花板離得很近,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床頭延伸到床尾,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把薑念給她的那件深藍色衛衣疊好,當枕頭枕著。衛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家裡那個味道一樣,乾淨的、淡淡的,閉上眼睛,好像還躺在家裡那張床上,旁邊就是薑念。

她伸手往旁邊摸了摸,摸到冰涼的牆壁,縮回來了。

手機被收了,不知道薑念有冇有給她發訊息。昨天發的那條“牛肉我看見了,你放心”她冇收到,但她知道薑念一定會發。薑念那個人,嘴上硬,心軟得一塌糊塗,嘴上說“我纔不想你”,訊息發得比誰都快。

沈梔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薑唸的那個晚上。

淩晨三點,便利店,藍色工服,眼睛裡有血絲。她遞過來一瓶水,掃碼,付款,然後站在那裡冇走,不是因為想買彆的東西,是因為她看見薑唸的眼眶是紅的,像剛哭過。

她問薑念叫什麼名字,薑念說了,語氣不太好,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薑念,念想的念,念念不忘的念。

回去之後她查了薑唸的所有資訊,住址、工作、家庭情況、社交賬號,翻了個底朝天。她知道薑念每個月工資四千五,房租一千二,給家裡寄兩千,自己隻剩一千三。她知道薑念住的隔斷間隻有八平米,窗戶對著牆壁,白天也要開燈。她知道薑唸的媽媽偏心弟弟,每次打電話都要錢,薑念從來不拒絕,但掛了電話會坐在便利店後麵的台階上發呆,發很久。

她看了薑念發過的所有微博,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三年前的內容都翻出來了。薑念發的內容不多,大部分是轉發抽獎,偶爾發一張天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天氣不錯”。三年前的一條微博寫著“好想吃那種老式雞蛋糕,小時候吃過,現在找不到了”,底下冇有人評論,冇有人點讚,孤零零的一條,像一片落在角落裡的葉子。

沈梔把那條微博截了圖,存進手機裡,相冊名字叫“我家”。

後來她試過做那種老式雞蛋糕,失敗了兩次,第三次勉強能吃,但不夠鬆軟,她覺得不好吃,冇給薑念吃。她想等做得夠好了再給她。

現在做不了了。

縫紉機的聲音、高牆圍起來的天空、灰白色的天花板、深藍色的衛衣當枕頭。這就是她現在的生活。

但她在等。

等薑念來。等出去的那天。等以後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會見時間。

沈梔被帶到會見室的時候,薑念已經坐在那裡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看起來冇睡好,但精神不錯,看見沈梔進來,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自然,像在家裡等沈梔回來一樣自然。

沈梔坐下來,盯著薑唸的臉看了好幾秒。

“你瘦了。”兩個人同時開口。

然後都愣住了。

薑念先反應過來,瞪了沈梔一眼:“你才瘦了,你看看你,眼睛下麵跟熊貓似的,昨天晚上冇睡?”

“睡了,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沈梔歪了歪頭,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薑念臉紅的話:“因為枕頭冇有你的味道。”

薑唸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她瞪了沈梔一眼,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碗餛飩,還冒著熱氣,湯底清亮,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餡,蔥花和紫菜飄在上麵,看起來就很好吃。

“城南那家店的,早上六點去買的,排了二十分鐘。”薑念把餛飩推到沈梔麵前,“趁熱吃,涼了就坨了。”

沈梔低頭看著那碗餛飩,熱氣撲在臉上,濕潤潤的,香味鑽進鼻子裡,是薺菜豬肉餡的,她聞得出來。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掉下來了。

“又哭?”薑唸的語氣帶著無奈,但眼眶也紅了,“你上次吃包子哭,這次吃餛飩哭,你是不是在裡麵待久了變得多愁善感了?”

沈梔搖搖頭,說不出話,又舀了一個,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掉得更凶了。

“沈梔,你到底哭什麼?”薑唸的聲音有點抖。

沈梔嚥下餛飩,吸了吸鼻子,看著薑念,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上沾著湯,看起來很狼狽,但她笑得很真。

“我在想,你早上六點就起來去給我買餛飩,排了二十分鐘隊,然後坐四十分鐘車來拘留所,就為了讓我吃上一口熱的。你自己吃了冇有?”

薑念愣了一下,冇回答。

沈梔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放下勺子,聲音啞得不行:“薑念,你是不是傻?你自己冇吃早飯就跑來了?”

“我不餓。”

“騙人。”

“我說不餓就不餓。”薑唸的語氣硬邦邦的,但耳朵紅得能滴血。

沈梔看著她,忽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遞到薑念嘴邊。薑念盯著那個餛飩看了兩秒,張嘴吃了,嚼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沈梔的眼睛。

“好吃嗎?”沈梔問。

“嗯。”

“那再吃一個。”

“你自己吃,這是給你帶的。”

“我一個人吃不完。”

“你以前能吃兩碗。”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現在胃口小了,不行嗎?”

薑念抬起頭,瞪著沈梔,沈梔也瞪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三秒,薑念先敗下陣來,張嘴吃了第二個餛飩。

一碗餛飩,兩個人,你一個我一個,吃了十五分鐘。湯都喝完了,碗底朝天,沈梔把最後一口湯遞給薑念,薑念猶豫了一下,喝了。

“你喝過的。”薑念喝完才反應過來。

“嗯,間接接吻。”沈梔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沈梔你有病吧!”

“有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薑念氣得想打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因為林警官在旁邊看著,打人會被趕出去。她深吸一口氣,把火壓下去,從包裡又拿出一個袋子,裡麵是幾本書,還有一包餅乾,草莓味的。

“書是借的,看完還我。餅乾是超市買的,不是我做的那種,你彆嫌棄。”薑念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還有,我媽讓我問你,包子吃完了冇有,吃完了她再包。”

沈梔看著桌上那堆東西,眼眶又紅了。她把書拿起來翻了翻,是一本小說,封麵是一個女孩站在海邊,書名是《等風來》。她看了薑念一眼,薑念假裝在看彆的地方,但耳朵是紅的。

“等風來?”沈梔唸了一遍書名,笑了,“你選書還挺有水平的。”

“隨便拿的,圖書館就這本看著順眼。”

“嗯,隨便拿的,拿了一本叫《等風來》的。”沈梔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的調子。

薑唸的耳朵更紅了,紅到脖子根,她轉過頭盯著牆上的“會見須知”,假裝在認真閱讀。

沈梔把書放在一邊,拿起那包草莓餅乾,拆開,拿出一塊,咬了一口。不脆,有點軟,草莓味很淡,像是放了很久的,但她覺得很好吃,因為這是薑念買的。

“念念。”

“乾嘛?”

“你明天還來嗎?”

薑念轉過頭,看著沈梔。沈梔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自信的、張揚的、帶著佔有慾的光,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小心翼翼的、怕聽到“不來”這兩個字的光。

“來。”薑念說。

“天天來?”

“天天來。”

沈梔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真到薑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脹脹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但眼淚先掉下來了。

“你又哭。”沈梔伸手想擦她的眼淚,但隔著桌子夠不到,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薑念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臉湊過去,沈梔的手指觸到她的臉頰,溫熱的,有點粗糙,是指尖的繭。

“沈梔。”

“嗯。”

“你快點出來。”薑唸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沈梔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但她笑著說:“你上次還說你不害怕。”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好,我快點出來。”沈梔擦掉薑唸的眼淚,也擦掉自己的,“你乖乖在家等我,綠蘿彆忘了澆水,三天一次,彆澆多了。”

“知道了。”

“鹵牛肉吃完了嗎?”

“吃完了。”

“好吃嗎?”

“好吃。”

沈梔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等我出來,我再給你鹵。”

薑念哭著笑了,笑著哭了,又哭又笑的,難看死了,但她不在乎。她握著沈梔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林警官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暗示時間差不多了。

“我走了。”薑念鬆開手,站起來。

“嗯。”

“明天還來。”

“我等你。”

薑念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梔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包草莓餅乾,另一隻手在擦眼淚,看見她回頭,笑了一下,揮了揮手,像在說“路上小心”。

薑念走了出去,鐵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沈梔的溫度,涼涼的,但那種涼讓人安心,因為那是沈梔的溫度,是她熟悉的、想唸的、捨不得放下的溫度。

走出拘留所的時候,陽光很好,天很藍,雲很白。蘇棠靠在車邊等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過來。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薑念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皺了皺眉,“她瘦了,但精神還行。我媽包的包子她吃完了,說好吃。”

蘇棠看著她,笑了一下:“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問沈梔什麼時候能出來,她說她要多包點包子凍起來,等沈梔出來給她吃。”

薑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她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她想起沈梔說的那句話——“等我出來,我再給你鹵。”

好,等你出來。

等你出來給我鹵牛肉,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吃火鍋,等你在身邊,等你抱著我睡,等你用那種欠揍的語氣說“薑念,你是不是喜歡我”,等你說“你完了,你栽了”。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