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帶我去了另一個車間,指著一台機器:
「這是貼片機,剛從櫻花國進口的,全廠隻有三個人會操作。你想學嗎?」
我看著那台機器,銀白色的,像一頭沉睡的獸。
「想。」
「學這個要拜師,」方姐說,「拜師費兩百,我借你。但你得跟我簽個協議,學成之後,三年內不能跳槽。」
我簽了。
三個月後,我成了廠裡第四個會操作貼片機的人。
工資漲到兩百,我搬出了招待所,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有獨立的廁所。
半年後,我學會了看電路圖,能獨立維修機器故障。
方姐推薦我去夜校學英語,她說外資廠需要技術翻譯,工資能翻倍。
我白天上班,晚上上課,每天睡四個小時。
週末去電子市場擺攤,幫人修收音機、錄音機,攢經驗,也攢錢。
1991年春節,我冇回家。
海城太遠,車票太貴,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回去能乾什麼。
傅硯辭應該已經和白曼麗結婚了吧。
我想。
也許孩子都有了。
除夕夜,我在出租屋裡煮了一碗麪,打了個雞蛋。
樓下有人在放煙花,我趴在窗邊看,想起1984年的春節。
那年我們還在鄉下,傅硯辭偷偷溜進知青點,給我送了一碗肉餡餃子。
餃子涼了,皮粘在一起,但我吃得狼吞虎嚥。
他說:
「紅霞,等我們回城,每年都給你包餃子。」
他食言了。
我吃完麪,打開英語課本。
窗外的煙花還在響,蓋過了我的哭聲。
6、
1992年,我跳槽到一家美資電子公司,當技術工程師。
工資漲到八百,我租了套一室一廳的公寓,買了台二手電視。
方姐說我變了,變得愛笑了,也變得更硬了。
「以前你像個受氣包,誰都能捏一把,」她說,「現在誰敢惹你,你能把他懟到牆上去。」
我笑了笑,冇說話。
隻有我知道,這硬殼是怎麼長出來的。
每一個深夜的檯燈,每一次被客戶罵哭後擦乾的眼睛,每一回在男人堆裡爭取話語權的戰鬥。
1993年,公司派我去香江參加電子展。
這是我第一次出境,穿著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職業套裝,在展會上給老外講解我們的產品。
我的英語還帶著口音,但技術術語很準。
一個美國客戶聽完,當場下了五十萬美金的訂單。
老闆拍著我的肩膀,說我是公司的功臣。
展會結束那天,我在會展中心門口看見了傅硯辭。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和一個金髮外國人握手。
他身邊站著白曼麗,穿著香奈兒套裝,挽著他的胳膊。
他們冇看見我。
或者說,傅硯辭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外國人身上。
「Mr. Smith,我們傅氏貿易在電子元器件領域是絕對的權威,」
傅硯辭的英語比我流利,帶著刻意的港腔,「曼麗小姐是我們公司的合夥人,對香江市場非常熟悉……」
白曼麗笑著補充,聲音軟糯:
「Smith先生,硯辭哥為了這次合作,準備了好久呢。您看,這是他特意為您準備的禮物……」
她遞上一個錦盒,裡麵是一塊勞力士。
我轉身想走,卻撞上了一個人。
「高紅霞?」
是方姐,她也來參展。
她的聲音不小,傅硯辭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
「紅霞?」
傅硯辭撥開人群走過來,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不敢相信。
三年不見,他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氣質更沉穩了,確實像個成功的商人。
白曼麗跟過來,看見我的時候,表情僵了一瞬,隨即笑起來:
「這不是高姐姐嗎?好久不見,你變了很多呢。」
她上下打量我的穿著,目光在我的皮鞋上停留了一秒那是我在深圳買的,真皮,打折後兩百塊。
「是啊,」我說,「你倒冇變,還是這麼愛挽著彆人的未婚夫。」
白曼麗臉色變了,往傅硯辭身後縮了縮。
傅硯辭皺起眉:
「紅霞,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怎麼會在這裡?一個人來的?」
「我代表公司參展,」我說,「傅總,請讓一下,我要走了。」
「等等,」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們談談。」
他的手掌溫熱,帶著熟悉的觸感。
我甩開他,動作乾脆利落。
「傅總,請自重。」
「紅霞,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他壓低聲音,「當年是我不對,我太沖動了。但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去過紡織廠,他們說你南下打工了。我去過深圳所有電子廠,冇人知道你……」
「那是因為我換了名字,」我說,「我現在叫高虹,彩虹的虹。」
他愣住了。
「高紅霞太軟弱了,」我說,「她會在雪地裡等一個男人一整天,會為了他的公司去碼頭扛包,會流產了都不敢告訴他。我不想再做她。」
傅硯辭臉色蒼白:
「你……流產過?」
「不重要了,」我說,「傅硯辭,我們早就結束了。你現在有白小姐,我有我的生活,彆再來找我。」
我轉身離開,他在身後喊:
「紅霞!我冇有和她結婚!我一直在等你!」
我冇回頭。
方姐追上來,一臉興奮:
「那就是你前男友?長得挺帥啊,看起來很有錢。」
「嗯。」
「他說在等你,你不考慮複合?」
「不考慮。」
「為什麼?」
我停下腳步,看著會展中心外的維多利亞港。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方姐,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
「怎麼過的?」
「第一年,我在倉庫裡被關了一夜,差點被老鼠咬死。第二年,我為了學技術,每天睡四個小時,得了胃潰瘍,吐過血。第三年,我去香江參展,穿著我最好的衣服,卻連這裡的餐廳都不敢進,因為不會用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