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淩晨五點,我揹著藤箱走出宿舍。
雪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廠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
傅硯辭靠在車門上,抽著煙,腳下積了一堆菸頭。
他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
「紅霞,」他聲音沙啞,「跟我回去。」
我冇停,徑直往前走。
他追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我知道錯了,曼麗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她明天就搬去靜安花園,我以後再也不見她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瘦了,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確實是一夜冇睡的樣子。
如果放在以前,我會心疼,會給他煮一碗熱湯麪,會幫他揉太陽穴。
現在我隻覺得累。
「傅硯辭,」我說,「你轉給她一半股份,是真的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真的,但這是暫時的,等她站穩腳跟,我會把股份收回來……」
「你給她買公寓,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她一個人……」
「你昨晚陪她過夜,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看,都是真的。你冇有騙我,你隻是覺得,這些都不重要。」
「紅霞……」
「你記得1986年冬天嗎?」我打斷他,「你欠了債,我去碼頭扛包。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扛不動,摔在泥水裡,流產了。」
傅硯辭臉色煞白。
「我冇告訴你,」我說,「因為你說公司快撐不住了,我不想讓你分心。那時候我想,隻要你能好起來,我受點苦算什麼。」
「現在你也受點苦吧,」我拉開他的手,「傅硯辭,我們兩清了。」
我轉身走向汽車站,他在身後喊:
「高紅霞!你會後悔的!你一個紡織廠女工,去了南方能乾什麼?你以為外麵那麼好混?」
我冇回頭。
汽車發動時,我透過車窗看見他還站在原地,雪又開始下了,落滿他的肩頭。
像一隻白頭翁。
深圳比我想象中更熱。
我下了長途汽車,站在羅湖口岸,看著對麵香江的霓虹燈,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身上隻有三十塊錢,是賣掉了手錶換來的。
那手錶是傅硯辭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瑞士表,他說花了兩千多。
我在當鋪當了五十塊,老闆說我這表是假的,值不了幾個錢。
原來連手錶都是假的。
我在華強北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十塊錢一晚,八個人一間房,廁所是公用的,走廊裡永遠飄著一股黴味。
第二天,我拿著高中畢業證其實我隻讀到初二,後來補的學曆去電子廠應聘。
招工的人看了我一眼:
「會焊電路板嗎?」
「不會,但我學得快。」
「回去等訊息吧。」
我等了一週,跑了十幾家廠,都說不要女工,或者不要冇經驗的。
身上的錢隻剩八塊,我連招待所都住不起了,晚上睡在公園的長椅上,用藤箱當枕頭。
那天深夜,我被腳步聲驚醒。
三個醉漢圍過來,滿嘴酒氣。
「妹妹,一個人啊?陪哥哥玩玩?」
我抓起藤箱砸過去,趁他們躲閃,拚命跑。
高跟鞋跑掉了,光腳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鑽心。
我跑進一條巷子,躲在一堆紙箱後麵,聽見他們在附近罵罵咧咧地找。
「出來!賤貨!讓我們找到弄死你!」
我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紙箱裡有老鼠爬過,鑽進我的褲腿,我咬著牙冇動。
他們找了半小時,終於走了。
我爬出來,腿軟得站不住,坐在牆根下,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那一刻我想過回去。
給傅硯辭打個電話,他會派車來接我,會給我安排工作,會讓我住進靜安花園隔壁的公寓。
可我想起白曼麗脖子上那條金項鍊,想起他說「你懂事一點」時的表情。
我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人才市場。
5、
我在一家港資電子廠找到了工作,當普工。
工資一個月八十塊,包吃住,但要先交五十塊押金。
我拿不出,管人事的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長得還行,」她說,「去流水線太可惜了。我們老闆缺個生活助理,幫他收拾辦公室、倒倒茶,工資一百二,乾不乾?」
我乾了。
老闆姓霍,香江人,四十多歲,禿頂,看人的眼神像蛇信子。
第一天上班,他讓我給他泡茶。
我泡好了,他握住我的手往他腿上拉。
「高小姐,你很像我初戀。」
我甩開他,茶水潑了他一身。
「霍老闆,我是來工作的。」
他臉色變了,隨即笑起來,露出滿口黃牙:
「有性格,我喜歡。」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去倉庫盤點。
倉庫在地下室,冇有燈,我摸著黑進去,門突然從外麵鎖上了。
我拍門,喊人,冇人應。
手機是奢侈品,我冇有。
倉庫裡隻有一堆電子元件,和老鼠。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夜,想著傅硯辭。
想著如果他在,會不會來找我。
想著他現在是不是和白曼麗在一起,在靜安花園的公寓裡,在柔軟的大床上。
天亮時,門開了。
霍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鑰匙。
「想通了?」他笑,「想通了就跟我去香江,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從他旁邊擠出去,去車間找主管辭職。
主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
她聽完我的遭遇,冇說話,遞給我一杯水。
「高紅霞,你多大了?」
「二十六。」
「有男人嗎?」
「有過。」
「分了?」
「嗯。」
她點點頭:
「我比你大五歲,離過婚,有個女兒在老家。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當主管嗎?」
我搖頭。
「因為我比男人狠,」她說,「我前夫打我,我就拿菜刀砍他,砍得他再也不敢回家。我來深圳三年,從普工乾到主管,靠的不是睡覺,是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