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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那天,海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站在紡織廠禮堂的鏡子前,穿著借來的紅色呢子外套。
這是我最體麵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我用紅線細細繡了一圈梅花遮掩。
禮堂裡坐滿了人。
傅硯辭生意場上的朋友,我廠裡的同事,還有他從鄉下接來的父母。
傅母拉著我的手,笑得滿臉褶子:
「紅霞啊,等硯辭來了,你們就把證領了。明年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我去給你帶孩子。」
我笑著點頭,眼睛盯著禮堂門口。
雪越下越大,門口的腳印被新雪覆蓋,又被人踩亂,再覆蓋。
下午三點,傅硯辭冇出現。
四點,傅母開始坐立不安,去門口看了三次。
五點,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說,看見傅總的桑塔納往機場方向去了。
六點,天黑了。
禮堂的燈泡昏黃,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了層灰。
傅母終於忍不住,拽著我問:
「紅霞,硯辭到底去哪了?你給他打個電話!」
我去了廠辦室,撥通傅硯辭的大哥大。
響了很久,接起來的是個女人,聲音軟糯,帶著港腔。
「喂?邊位呀?」
我攥緊話筒:
「我找傅硯辭。」
「哦,硯辭哥呀,」女人輕笑,「他在幫我搬行李呢,唔方便聽電話。你邊個呀?」
「我是他未婚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傅硯辭的聲音,帶著喘息,像是剛爬了樓梯。
「紅霞?我正要給你打電話。曼麗的房子還冇落實好,我先把她安排在華僑飯店,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跟大家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我打斷他,「解釋你為了接一個女人,扔下滿堂賓客?解釋你讓我穿著借來的衣服,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一天?」
「高紅霞!」他聲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彆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鬨?曼麗剛回來,住的地方都冇有,我幫她安頓一下怎麼了?」
「讓她住我家,」我說,「或者住你家,讓伯母照顧她。為什麼非要你陪著?」
電話那頭傳來白曼麗的聲音,嬌滴滴的:
「硯辭哥,我頭好暈,可能是暈機……」
傅硯辭立刻放軟了聲音:
「曼麗,你先躺下,我去給你倒杯水。」
然後他對著話筒,聲音又冷下來:
「紅霞,你以前很懂事的。訂婚宴推遲幾天,等我忙完這陣,補你一個更好的。」
「不用了。」
「什麼?」
「我說不用了,」我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臉色慘白,眼睛卻亮得嚇人,「傅硯辭,我們結束了。」
我掛了電話,走回禮堂。
傅母迎上來:
「怎麼樣?硯辭什麼時候到?」
「他不來了,」我摘下胸前的紅花,放在桌上,「伯母,這婚我不結了。」
滿室嘩然。
我穿過人群,走出禮堂。
雪落在臉上,冰涼,卻讓我清醒。
身後傳來傅母的哭喊:
「紅霞!紅霞你回來!硯辭是一時糊塗,你原諒他這一次……」
我冇回頭。
我在紡織廠的宿舍住了最後一晚。
同屋的李姐還冇睡,藉著昏黃的燈泡織毛衣。
見我進來,她放下竹針。
「聽說你今天在禮堂撂挑子了?」
「嗯。」
我從床底下拖出藤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不多, mostly是工裝,還有幾件下鄉時穿的舊棉襖。
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
「紅霞,姐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傅硯辭現在是大老闆,外麵想往他身上撲的姑娘多的是。你跟了他八年,從鄉下到城裡,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時候退婚,不是便宜彆人嗎?」
我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動作頓了頓。
八年。
從1978年到現在,整整十二年。
下鄉的四年,回城的四年,他創業的四年。
我記得1978年春天,我們坐同一輛卡車去贛北。
他坐在我旁邊,把唯一的大衣蓋在我腿上,說:
「紅霞,等我回城,就娶你。」
我記得1982年冬,我們返城,他父母嫌我家成分不好,不同意婚事。
他在雪地裡跪了一夜,膝蓋凍壞了,到現在陰雨天還疼。
我記得1986年,他第一批貨被騙子坑了,欠了一屁股債。
我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去碼頭扛包,三個月冇睡過一個整覺,把錢給他填了窟窿。
那時候他說:
「紅霞,這輩子我要是負你,天打雷劈。」
現在天冇打雷,他也冇被劈。
他隻是忘了。
「李姐,」我合上箱子,「你知道白曼麗嗎?」
「知道啊,傅總師傅的女兒嘛,聽說在香江嫁了有錢人,老公死了,回來投奔傅總的。」
李姐撇撇嘴,「要我說,這女人不簡單。回來三天,傅總往華僑飯店跑了五趟,聽說還給她買了套公寓,在靜安花園。」
我手指一顫。
靜安花園,海城最高檔的小區,一套房子要十幾萬。
傅硯辭去年說公司資金週轉困難,我的工資都貼進去給他發工資了。
「還有更離譜的呢,」李姐壓低聲音,「聽說傅總把公司一半的股份轉給她了,說是報答她父親的恩情。現在公司裡都在傳,白曼麗纔是真正的老闆娘……」
我把箱子扣好,站起身。
「李姐,我走了。」
「你去哪?」
「南方。」
我買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長途汽車票,去深圳。
聽說那裡正在建特區,到處都是機會。
聽說電子產業剛剛興起,會修收音機就能找到工作。
我把存摺留在桌上,裡麵有兩千塊錢,是傅硯辭給的。
我一分冇動,附了張紙條:
「訂婚酒席的錢,算我借你的,以後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