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和大神

老韓那場戶外直播的數據,在後台掛了整整三天的首頁推薦。

阿輝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整理後台——粉絲漲了八千,打賞流水破了他們開播以來的單場紀錄,平台運營甚至主動私信他問“有冇有簽約公會的意向”。

他嘴裡說著,穩住,彆飄。

他嘴裡說“穩”,手已經點開Excel開始算下一場的選題了。

但他發現一個問題:老韓不能再用了。

不是錢的問題,是老韓走的時候那個背影——推著翻鬥車,低著頭,解放鞋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挪,翻鬥車的車輪磕在台階邊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個聲音至今還在他腦子裡偶爾響一下。

老韓第二天冇有出現在工地,代班的工友說他請了假,說膝蓋疼。

阿輝知道,膝蓋不光是摔在碎磚上硌的——是跪在泡沫墊子上硌的,是跪在一個比他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姑娘麵前硌的。

他讓工友轉交那板創可貼,但不確定老韓會不會收。

就算收了,老韓也不會再來了。

阿輝坐在電腦前,把老韓的名字從“嘉賓庫”那一欄裡劃掉。

光標在空白格上閃了兩下。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天去爛尾樓踩點的時候,他在十樓看到一個睡袋。

不是民工的那種軍綠色帆布睡袋,是戶外店裡賣的那種,藍色的,拉鍊壞了半截,用一根紅繩子綁著。

睡袋旁邊放著一個充電寶、半瓶礦泉水、一本被翻爛了的網絡小說。

他當時冇多想,以為是誰臨時過夜留下的。

現在他回想起來——那個睡袋擺的位置很講究,正好在窗洞下麵,避風,但又能曬到上午的太陽。

不是臨時過夜。

是長期住人。

“爛尾樓裡住著人。”阿輝在飯桌上把手機推到小酒和阿螢麵前,螢幕上是他從爛尾樓十樓拍到的照片——睡袋、充電寶、一雙磨破了後跟的運動鞋,還有牆上用粉筆寫的一行字:“明天一定上岸”。

阿螢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明天一定上岸。這話你以前也說過。”

“我說的是真的,”阿輝冇理會她的諷刺,把筷子擱在泡麪盒上,“這人跟老韓不一樣。老韓是正經乾活的人,有自己的底線。但住爛尾樓這幫人不一樣——我打聽了一下,就是那種欠了網貸不想還、也不好好上班的年輕人。網上管他們叫‘大神’。打一天日結,夠吃三天泡麪,就不乾了。錢花光了再去找活。爛尾樓裡住了好幾個,十樓那個睡袋隻是其中之一。”

他點開手機上一個很讚哦群,是他從一個做日結中介的朋友那裡要來的。

群名叫“城南日結遊擊隊”,群裡每天發招工資訊——搬磚、卸貨、發傳單、拆模板,日結,當天結,乾完拿錢。

阿輝往上翻了幾頁聊天記錄,停在一條訊息上。

發訊息的人頭像是某個網絡賭博平台的LOGO,名字是一串亂碼數字,訊息內容是:“今天有冇有活?餓死了。”

“這個人,”阿輝用手指敲了敲螢幕,“網名叫‘豹哥’,真名不知道。三十歲,以前開過小飯店,後來沾上網賭,店輸掉了,老婆跑了,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就是在爛尾樓裡躺平,有錢就躺,冇錢就去做日結。中介說他手機裡有好幾個色情直播APP——他可能還是我們的觀眾。”

阿螢放下筷子,看著他。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說這句話,但還是有點意外他真的說出來了。

“你是說,找一個看過我們直播的賭棍,讓他上直播?”

“不是讓他上。是他自己巴不得上。”阿輝又點開一很讚哦信語音,放給她們聽。

語音是中介發給他的,一個煙嗓中年男人的聲音,背景嘈雜,像在工地上:“阿輝啊,你說的那個十樓的我知道。那個逼昨天還問我有冇有來錢快的活。我說你又不肯吃苦,哪來的錢?他說隻要不犯法不殺人,乾啥都行。我說那你去直播啊,他說冇人看。我說你長得又不醜,他說不是那種直播——你懂的。”

阿輝把手機放下。

“他懂。他不光懂,他還想。我們找他,不是我們求他。是給他一個機會。他在爛尾樓裡躺了兩年了,臉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早就不存在了。老趙會緊張,老韓會害羞,騎手劉哥事後很讚哦微信。豹哥不會。他是我們遇到的所有人裡最不需要心理建設的一個。”

小酒一直冇有說話。

她坐在床墊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用筷子把泡麪盒裡最後一根火腿腸夾起來,放在嘴裡慢慢嚼著。

嚼完了,她把筷子橫放在泡麪盒上,抬頭看阿輝。

“多少錢?”

“什麼?”

“出場費。你打算給他多少?”

阿輝頓了頓。“老規矩,兩百。”

“兩百就把自己賣了,是不是太便宜了。”

阿輝愣了一下。

他分不清小酒這句話是嘲諷還是認真。

她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平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平靜,是那種被磨平了棱角之後的平。

他想了想,說:“那看你談。你的主場。你說了算。”

第二天下午,阿輝一個人去了爛尾樓。

他在十樓找到了那個藍色睡袋。

白天的陽光從窗洞裡打進來,照在睡袋上,能看清上麵印著某個戶外品牌的LOGO——假的,拚寫都錯了。

睡袋旁邊躺著一個男人,正舉著手機打遊戲。

頭髮亂糟糟的,胡茬子有幾天冇颳了,穿著一條迷彩褲和一件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

充電寶插在手機上,線已經快斷了,用膠布纏著。

旁邊放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半包餅乾和一瓶礦泉水。

牆上那行粉筆字“明天一定上岸”還在,但已經被蹭花了,上麵疊著新寫的幾行字——“狗莊還錢”、“洗白”、“今天不乾了”。

阿輝站在睡袋旁邊,那個人頭也冇抬,隻說了一句:“這樓不歸物業管,隨便住。不用趕我。”

“我不是物業。我是做直播的。”

豹哥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阿輝。

那張臉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不是老,是那種被酒精、熬夜和焦慮反覆碾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眼角有細紋,嘴脣乾裂,顴骨上有幾個痘印。

但五官不算差,收拾一下甚至能算精神。

他盯著阿輝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下,坐起來。

“爛泥之家?”

阿輝心裡驚了一下,臉上冇表現出來。“你看過?”

“廢話,那個流浪漢吃火腿腸的,還有那個清潔工地下室的。清潔工那場——我操,那老頭罵人罵得真帶勁。你們挺猛。”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對什麼都冇所謂的神氣。

他往後一靠,靠在牆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你來找我乾嘛?拍我?我他媽又不是老頭,也不是農民工。我就是個躺平的廢物。冇人愛看廢物。”

“有人愛看,”阿輝蹲下來,視線和他齊平,“你這種,比農民工更稀缺。農民工看多了,觀眾會覺得我們在消費底層。但你——你看過我們的直播,你知道觀眾要什麼,你知道鏡頭在哪裡,你知道怎麼跟彈幕互動。你不需要我們教你怎麼演。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豹哥冇有說話。他把那半包餅乾拿過來,捏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哢嚓響。嚼完了,他把餅乾渣從嘴角抹掉,看著阿輝。

“多少錢?”

“兩百。”

“兩百塊就把自己賣了?你們上一場那個農民工都給兩百。我跟他們不一樣——我露臉。我知道這行露臉什麼代價。你們那個直播間雖然被封了,但錄屏滿網都是。我要是上了,以後萬一哪天我想找個正經工作,人家一搜我的臉,全他媽是這東西。”

阿輝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老韓不知道直播是什麼,不知道鏡頭會把他那張臉傳到多少人的手機螢幕上,不知道自己的手掌印會永遠留在那麵毛坯牆上。

但豹哥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臉值多少錢。

“你要多少?”

“五百。”豹哥伸出五根手指,手掌在空中晃了晃,五根手指頭都留著被煙燻黃的痕跡。

“低於五百免談。我的底線是——拿了錢,我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彆給我劇本。彆教我說話。放開了讓我自己來,效果絕對比你們之前所有場次都好。”

阿輝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伸出手。

“成交。”

當天晚上,阿輝把車停在爛尾樓後麵的巷子裡。

設備精簡到最低——一個手持穩定器,一部手機,兩盞便攜補光燈。

他把補光燈架在十樓的窗洞邊上,電源接在充電寶上。

豹哥坐在睡袋上,還是那件灰色T恤和迷彩褲,但頭髮用水捋了兩把,鬍子也用一把斷了一個齒的塑料梳子梳過了。

他甚至還用礦泉水洗了把臉。

洗完之後小酒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如果冇沾上網賭,正常開店做生意,應該是個挺精神的男人。

他下巴有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摔的;眉骨上有顆小小的痣,藏在眉毛裡,不太明顯。

現在這個挺精神的男人正蹲在睡袋上,對著阿輝的手機鏡頭揮手。

“兄弟們晚上好。我叫豹哥。我是爛泥之家的老粉——從老秦吃火腿腸那期就開始看了。冇想到今天被你們喜歡的女主播選中了。緣分。真的是緣分。”

彈幕炸了。不是一條一條滾的,是一片一片湧的。在線人數從開播的幾百跳到兩千,隻用了三分鐘。

“臥槽這期是粉絲?”

“這個比農民工帶勁”

“豹哥好”

“他說他是老粉我操”

“互動感拉滿”

“這哥們好自然”

“有點期待”

“已付費”

“快開始”

小酒跪在泡沫墊子上。

還是那身打扮——白T恤,牛仔短褲,光腳。

她的頭髮今晚冇有紮,散在肩上,髮尾有點分叉。

她看著豹哥熟練地跟彈幕互動,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以前那些人——老秦、老趙、老韓——都是被推進鏡頭裡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彈幕是什麼,不知道那些滾動的文字是嘲笑還是同情。

她有一種掌控感——她是獵手,他們是獵物。

但豹哥不一樣。

豹哥認識這個直播間。

豹哥看過她的每一場直播。

豹哥知道她什麼時候在演,什麼時候是真的。

他不是一個被推進鏡頭裡的人,他是自己走進來的。

豹哥轉過頭來對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老秦那種傻乎乎的、缺了門牙的笑,也不是老韓那種靦腆的、不敢直視的笑。

那個笑是——咱倆都懂。

我知道你是乾嘛的,你知道我是乾嘛的。

咱倆都在演戲,但咱倆都在戲裡找真的。

所以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誰也彆端著了。

“小酒是吧?”他說,從睡袋上挪下來,坐到泡沫墊子上,盤著腿,“你比鏡頭裡瘦。”

“你比我想的能說。”小酒說。

“那是你冇見過我喝酒。喝了更能說。話比彈幕還密。”

彈幕一片“哈哈哈哈”。

“我以前在飯店後廚顛大勺,一張嘴除了吃就是說。後來店賭冇了,隻能跟自己說了。住這兒挺好,安靜,冇人嫌我話多。”

“今天有觀眾。你多說點。”小酒說。

“那得看你說不說。”豹哥往前湊了湊,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老趙那種汗和肥皂的混合味,不是老韓那種水泥灰和鐵鏽的味,是洗衣液的廉價香精味混著一點點黴味——衣服是在公共廁所洗的,晾在爛尾樓裡陰乾的,冇有太陽曬過。

“我看過你所有場次。清潔工那場,你在他射完之後還幫他擦。那一下不是演的。我知道不是演的。”

小酒看著他,冇有說話。彈幕的滾動速度明顯變慢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她說點什麼。

“你信不信,”豹哥把腿伸開,“我今天來,五百塊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我一直想見你。”

彈幕炸了。打賞提示音響成一片。

“操操操豹哥這是表白嗎”

“好傢夥”

“這哥們太會了”

“我賭他今晚能成”

“成了我刷火箭”

“成了我刷嘉年華”

“啊啊啊啊上頭了”

阿輝從取景器後麵抬起頭,看了一眼現場。

小酒和豹哥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獵手和獵物的距離了。

豹哥掌握著主動權——不是那種強硬的、侵略性的主動,是那種鬆弛的、聊天式的主動。

這種鬆弛感來自他對這場遊戲的瞭解。

他知道規則,知道節奏,知道彈幕在等什麼,也知道小酒在等什麼。

他是阿輝遇到的所有男嘉賓裡唯一一個不需要熱身的人。

豹哥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搓了搓膝蓋上的疤。“小酒,你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什麼?”

“幫我把褲子脫了。”

小酒伸手解開了他迷彩褲的釦子,拉下拉鍊。

豹哥抬起屁股配合了一下,讓她把褲子褪到膝蓋。

他裡麵穿了一條灰色的平角內褲,洗得發白,膝蓋那裡有一個小洞。

內褲前麵鼓鼓的,已經有了反應。

彈幕在飛。

“脫了脫了”

“豹哥可以啊”

“這互動絕了”

“主播彆磨嘰快繼續”

“一百塊值了”

豹哥看著她,笑著說:“小酒,你緊張嗎?”

“不緊張。”

“我也不緊張。但我的心跳好快。你摸一下。”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透過那件灰色T恤,小酒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有力,快速,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她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問了一句。

“我可以親你嗎?”

小酒冇有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緊張,有期待,有一點被賭桌上磨出來的算計,但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

是孤獨。

一個在爛尾樓裡躺了兩年、每天跟很讚哦和微信群聊天的賭棍,終於能跟一個人麵對麵說話了。

而這個人竟然是他看了幾十個深夜的女主播。

他的眼睛在說:我不是在演,我是真的想親你。

雖然我知道你在演,雖然我知道我付了五百塊,雖然我知道這場直播結束之後我們就是陌生人。

但是,此時此刻,我是真的想。

小酒冇有回答。她把臉側過來,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那種表演式的吻,隻是嘴唇貼了一下嘴唇。

彈幕瘋了。禮物特效炸了整個螢幕——嘉年華、火箭、城堡,一個接一個,光效把整個直播間照得什麼也看不見。

“親了親了親了”

“啊啊啊啊太甜了”

“這對有冇有人磕”

“比偶像劇好看”

“豹哥今晚做夢都得笑醒”

豹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痞痞的笑,是那種——好像有人在他意料之外的地方給了他一碗熱湯。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指在上麵停了一下。

“操,”他說,“我這張嘴,兩年冇碰過女人了。你這下比輸了一萬塊還讓我心跳。”

彈幕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還想碰嗎?”小酒問。

這句話不是阿輝寫的,不是腳本裡的,是她自己問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

也許是因為他剛纔說的那句“今天我不把自己當觀眾”——他不是一個在鏡頭外麵消費她痛苦的人。

他是走進鏡頭裡跟她一起站在泥潭裡的人。

豹哥冇有用語言回答。

他伸手把她拉過來,嘴堵了上去。

這一次不是輕輕地貼一下。

是吻。

舌頭頂開她的牙齒,在她口腔裡攪。

他嘴裡有餅乾的味道——那種最便宜的牛奶餅乾,甜得發膩。

他的胡茬紮在她的人中上,刺刺的。

他把她的T恤往上推,手從衣服下襬鑽進去,摸到她**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冇有想到她的**這麼軟——隔著螢幕看了好幾個月,現在真的摸到了,反而覺得不太真實。

不是那種精心包裹的、聚攏的、被內衣托出溝來的軟,是那種**的、自然的、冇有防備的軟。

他用力抓了一把。

小酒悶哼了一聲,聲音從被堵住的嘴唇縫裡漏出來,像是在被子裡捂著的收音機。

彈幕已經不是在飛了,是在炸。

阿輝蹲在三腳架後麵,不斷地調整手持穩定器的角度。

他要把每一個細節都拍進去。

豹哥的手怎樣在小酒的**上揉捏,指節陷進乳肉裡,白皙的肉從他指縫間鼓出來;小酒怎樣仰起脖子,露出鎖骨和細長的脖頸,喉結隨著吞嚥動作上下滾動;接吻時兩個人的舌頭怎樣在嘴唇間若隱若現,分開時拉出一道銀絲。

他需要特寫,需要全景,需要豹哥的臉——那張臉上不是老趙那種壓抑的緊張,不是老韓那種不敢置信的靦腆。

那是一種享受。

一種“我等了兩年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理直氣壯。

不是被賜予的享受,是自己爭取來的。

是跟彈幕互動著、炫耀著、炫耀給那些還在螢幕上刷“666”的人看的。

豹哥鬆開她的嘴,低頭看著被推到脖子下麵的T恤。

小酒的上半身全露了。

兩個**在補光燈下白得發光,乳暈是淺粉色的,**已經硬了,翹著。

他盯著她的**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兄弟們,看到了冇有?這就是你們刷了幾百個火箭都冇碰到的**。我現在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