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別扭

陸忱默了默。

按理說的確該回個禮,但上次送的禮繞了一圈還在桌上擺著,況且不論回什麽,好像都比不上她親手裁衣的心意。

“我再想想。”

陸盛寧湊過去,“你這就不懂了,雖說你是我兄長,論學識我不如你,但要論風花雪月,你比不上我一根手指頭。”

陸忱抵著陸盛寧的腦袋把他推開。

“你聽我說完。”陸盛寧又湊過去,“你這悶葫蘆,送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得送,送才能讓人知道你惦記,你屁都放不出一個……誒誒誒,你上哪兒去?”

陸忱:“衙門。”

“衙門不是封印了嗎?”

陸忱披上披風,“年關熱鬧街上容易出事,我去看看。”

陸盛寧追在後麵喊:“好不容易官府封印閑下來,你不陪柏玉了?”

陸忱背對著擺了擺手,“他在府上炫耀完天都黑了,我回來用飯。”

陸盛寧看著陸忱的背影,一臉的恨鐵不成鋼,這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活得跟個苦行僧似的。

陸盛寧腦筋一動,抬腳往外走,轉了幾圈找到正在和下人炫耀新衣的陸柏玉。

“柏玉。”陸盛寧招手,“過來過來。”

陸柏玉連跑帶顛地跑過來,“小叔。”

陸盛寧蹲下,“小叔問你,你想不想你雲姐姐?”

陸柏玉連忙點頭,“想。”

陸盛寧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陸柏玉眼睛霎時一亮,很快又黯淡下來。

“不行,爹爹不讓。”

“嘖。”陸盛寧戳了下陸柏玉的腦袋,戳得陸柏玉晃了晃,險些摔個屁股蹲兒。

“你爹隻是不讓我帶你去青樓,又沒說不讓去別的地方。”

陸柏玉本就很想雲禾,兩人一拍即合。

“明日辰時,門口見!”

……

桌上攤開賬本,匣子裏放著一疊銀票。

張懋修就著劈裏啪啦的算盤聲聞著滿室茶香,杯中裝的卻是清水。

“那丫頭管得嚴,連茶都不讓喝。”張懋修指了指算賬的宋雲禾同顧臨說。

嘴上雖然是抱怨,但看著宋雲禾的眼神卻是溫和慈愛的。

張懋修在用藥,宋雲禾的確管得緊,不讓他飲茶,時不時來他這裏溜達一圈,隻要聞到房中有茶香,倒也不說什麽,隻是麵露愁容地盯著他,悠悠喊上一聲“世伯”,就夠讓人心軟的,因而張懋修已經戒茶許久。

顧臨沒說話,看了宋雲禾一眼便垂下眸。

自那日他從噩夢中驚醒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宋雲禾很少出門,今日還是第一次見麵,要不是為了算賬,恐怕還見不著麵。

算盤聲停下,宋雲禾提筆,邊寫邊道:“各家掌櫃退回銀兩共計一萬九千七百三十五兩,有兩家未補齊的正變賣家產,近年關不好出手,求我寬限些時日,正月底之前把銀子補齊。”

張懋修沒說話,看向顧臨。

顧臨接話,“你決定就是。”

宋雲禾抬眸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對上,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她眼神避讓得很快,顧臨臉色一沉。

宋雲禾道:“我已經應下了,臨近年關,不好把人往絕路上逼,以免狗急跳牆。”

顧臨“嗯”了一聲,房中再無言語。

張懋修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兩圈,他雖和顧臨相處的日子更長,但其實和宋雲禾更為親近,畢竟是從她在繈褓中就看大的孩子,雖然中間缺失了好多年,但他仍然把她當親閨女看。

他知道顧臨的脾性,有些事不好問他,得回頭再問宋雲禾。

匣子推到顧臨麵前,宋雲禾道:“你點一點數吧。”

顧臨伸手按下蓋子推回去,“不用點了,你管賬,你收著。”

“數目太大了,放我那裏不安全。”

她那裏進出無人把守,這麽大一筆銀子放在她那裏,害她好幾天門都不敢出,一直在房裏守著。

宋雲禾又說:“最好是留下些備用,其餘的存進錢莊。”

顧臨沉默片刻,說了聲“好”。

今日議事已畢,兩人都起身要走。

張懋修放下杯子,“雲禾。”

猜測張懋修有話要說,宋雲禾停步,聽見顧臨離開的腳步,門被關上了。

“坐。”張懋修示意。

宋雲禾這次坐到了他身旁的椅子上,“世伯。”

張懋修看著她,“你和顧臨怎麽了?”

宋雲禾收緊了手指,“什麽怎麽了?”

“你們吵架了?”張懋修問。

宋雲禾連忙 搖頭,“沒有,隻是幾日不見,有些……生分了吧。”

她窗台的那枝紅梅都謝了,徒留殘枝。

張懋修笑了笑,兩人今日都很別扭,幾乎沒有視線的接觸,僅有的一次還避開得很快。

孩子不願講,他這個做長輩的也不好逼問,兩人繞開話題閑聊。

“世伯,衣裳試過了嗎?要是不合身,我拿回去改改。”

張懋修和陸柏玉的衣裳是宋雲禾親自做的,就連葉滿和石川也是她裁好讓文蘭縫的。

她照顧到了所有人,唯獨沒給自己做身新衣。

“合身,很合身。”張懋修笑著說:“我已經許多年未曾在新年穿過新衣了。”

宋雲禾看著張懋修,若非病體頹唐,他應是當年風神俊秀的模樣,俊秀中帶著一抹儒雅,是在墨香裏浸過的雅士。

宋雲禾忽然想起從前,似乎是九歲那年,是她來臨安之前見到張懋修的最後一次。

那時大啟的京都還是西津,張懋修年年都要在春節去京都,像歸家的旅人,那一年他去得格外早,正逢府上製新衣,那時宋雲禾還不會做衣裳,都是外麵鋪子裏的師傅來量製。

新年時他們三人穿了同色的衣裳,同一匹料子剛好製了三身,兩大一小,像是一家人,不過顏色不太適合小姑娘。

那時宋陶章和張懋修在暖閣中弈棋,她就穿著新袍子在院中玩西津難得的那場冬雪。

隻是記憶已經走得那般遠。

“給世伯裁衣的那匹料子,我留了半匹。”宋雲禾忽然開口。

張懋修靜靜地看著她,等候下文。

“剩下的我準備給我爹做一身衣裳。”她說:“再托人帶去北地,也不知他能不能穿上。”

張懋修表情有一瞬的破碎,隨即輕輕彎了下眉眼,溫和地說:“能的。”

宋雲禾眨了眨眼,提起宋陶章讓她稍微控製不住情緒。

“帶去北地的信不知道他收到了沒有,怎麽一直不給我回信呢?”

“快了。”張懋修悠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