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宛已經帶著素雨離開。

文蘭看著她的臉色，扶她起身，小心翼翼繞過滿地狼藉，將她安置在榻上，又重新去取了雪。

“姑娘別一直泡在裏邊，泡一會兒就拿出來，過一會兒再泡。”

宋雲禾看著文蘭來來回回收拾屋子，房中暖氣散去大半，她覺得有些冷，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屋子裏還沒燒暖，文蘭收拾完，幹脆把飯菜擺在小幾上。

“姑娘，吃點東西吧。”

第一聲沒反應，文蘭又叫了一聲，宋雲禾才慢慢動了。

“我爹說，要好好吃飯。”宋雲禾說著，拿起碗筷。

她眼睛很紅，還有些腫，應該偷偷哭過。

文蘭跟著心酸了一下，忍不住道：“姑娘，要不告訴二爺吧，二爺肯定……”

話還沒說完，宋雲禾便搖了搖頭，“我不能總是把自己的麻煩扔給他，我自己都覺得煩的事，他也會煩。”

她不想讓他煩，所以她可以允許自己脆弱一會兒，但終歸還是得堅強起來。

用過飯，文蘭催她休息，宋雲禾又翻出了針線簍，她給張先生和陸柏玉也裁了衣裳。

給張懋修裁衣是為孝，給陸柏玉裁衣是因為她得回禮。

陸忱送的那一方硯台不見了，她身無長物回禮，隻有給陸柏玉縫一件新衣，雖然不值什麽錢，但好歹是一番心意。

雖然有顧臨給的那方硯台可以做回禮，但她捨不得給。

……

晨起時雪已經停了，夜裏雪大，院中雪積了兩三寸，踩上去就是深深的腳印。

“雲姐姐。”葉滿在籬笆外麵喊，“去後山采梅咯！”

顧臨立在一旁，看了葉滿一眼。

他出門時碰見葉滿，聽說他要去後山采梅，葉滿非要跟。

文蘭開啟門，道：“二爺，進來坐會兒吧，姑娘還沒收拾妥當。”

葉滿比顧臨動作還快，一溜煙兒跑進屋，“雲姐姐是起晚了嗎？”

“昨兒個夜裏熬了大夜。”文蘭說。

“熬夜幹什麽？”

“縫衣裳呢。”

文蘭繞去了裏間，宋雲禾打著哈欠，昨夜一個沒注意就睡晚了，早上被窩暖和，半天捨不得醒來。

葉滿靜不下來，在房中溜達，這兒看看那瞧瞧。

“咦？”葉滿拿起衣裳，往自己身上一比，小了一大截。

“哥。”他湊到顧臨身旁，“這衣裳這麽小，雲姐姐給誰做的？”

顧臨看了一眼就撇開臉，三四歲孩童的衣裳，除了是給陸忱的兒子，應該沒別人了。

心裏冒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葉滿也反應過來，嘟囔道：“為什麽我沒有？”

“有的。”宋雲禾走出來，揉了揉葉滿的腦袋，說：“我們葉滿新年也要穿新衣，你的那件是我親手裁的，文蘭姐姐給你縫，她手藝很好。”

葉滿一下高興起來，“給我瞧瞧，什麽顏色的？”

文蘭笑道：“到時候就知道了，姑孃的眼光，保準好看。”

葉滿上山就成了小瘋子，蹦蹦噠噠跑在前麵，甩出兩人好遠，宋雲禾沒讓文蘭跟，就她和顧臨走在後頭。

雪天路滑，宋雲禾跟在顧臨身後，拎著裙擺，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腳印裏。

顧臨走幾步便回身看上一眼，他步子大，每一步她都伸長了腿去夠他的腳印，樣子滑稽又可愛。

顧臨停步，“走前麵去。”

“不行。”宋雲禾說：“萬一我滑倒了，把你撞下山去。”

顧臨似乎輕輕笑了笑，“你纔多重？你走後麵摔了我都接不到你。”

“你得去山下撿我。”她玩笑道。

顧臨握住她的手臂往前一帶，讓她走在前麵。

宋雲禾今日梳了高髻，以免林間穿梭掛到頭發，發絲規規整整地綰起來，這是大啟貴女的發式，墨發高鬢，高貴溫婉。

顧臨凝住後頸那一段雪白，棧邊人如月，猶似梅間雪，是驚心動魄的顏色，不忍它沾塵。

“顧臨。”

顧臨在她那一聲呼喚中回神，“嗯。”

“我……”

“別回頭，看路。”顧臨喝住她。

宋雲禾走在前麵，她看不見顧臨的表情，可是他不讓他回頭，“顧臨，新年我沒法送你新衣了。”

顧臨沉默了一陣，“沒關係。”

“對不起。”

她既希望顧臨追問原因，又不想他追問，追問會引出麻煩，但不追問又顯得他毫不在意，她這樣矛盾。

思緒一多，便走了神，宋雲禾腳下一空，下一瞬就被人托住。

不是之前那樣托一下她的手臂，而是整個人被他護住，手掌按在腰上的力道很紮實，妥妥的安全感。

“在想什麽？”顧臨鬆開她，指尖有一點溫度殘餘，他撚了撚道：“好好走路。”

宋雲禾“哦”了一聲，想了想又道：“我昨日忘了跟你說一件事，有幾個掌櫃把賬算好了，前日拿上山給我過目該補的銀子，我沒收，把人全遣回去了。”

顧臨“嗯”了一聲。

宋雲禾突然停步，飛快轉身。

她動作很快，顧臨下意識伸手護了一把，手臂沒碰著她，“怎麽了？”

宋雲禾抿了抿唇，“你總是這樣。”

帶了點譴責的意味，顧臨錯愕了一下，“我怎麽了？”

她說：“你從不問原由，也不問為什麽，就好像那些事都與你無關，你一點也不在乎。”

顧臨沉默片刻，想想好像的確是這樣，他並非不在意，而是完全的相信。

“那……你為什麽把他們都攆下山？”

宋雲禾看著他沒說話，兩人在石階上一高一低，勉強平視。

半晌，她歎了口氣，說：“他們不可能第一次算出來就老老實實，這裏麵水分很重，我攆他們回去表示我不認可，他們便知道我的底線。”

顧臨點了點頭，“你做得比我好，我不擅經商，也不擅理事。”

“那你擅長什麽？”兩人站在山道上沒動，這樣在雪中聊起來。

“兵器，騎射，大約是這些吧。”

“雲姐姐！哥！”葉滿站在上麵大喊：“你們怎麽這麽慢？我都走上去又倒回來了。”

“快到了嗎？”宋雲禾問。

葉滿晃著籃子，“快到了，你們快來。”

繞過山道，後山是一片梅林。

冷梅裹雪，蓋不住傲氣，點點紅梅從雪中開出來，暗香四溢。

這樣一片紅梅開在山中，不像是自然生長，倒像是有人刻意栽種。

“這是誰栽的紅梅？”宋雲禾問。

葉滿已經撒丫子跑入梅林，宋雲禾側過頭，見顧臨注視著眼前的紅梅，似乎透過梅林看向了別處。

很久，他才收回視線，聲音有些沙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