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興師問罪

那是顧臨親手栽種的紅梅,大片大片盛放在臘月裏。

他栽的梅,她釀的酒,這種感覺讓宋雲禾有些沾沾自喜。

宋雲禾剛想開口,葉滿又跑了回來,懷裏抱著個陶罐,“雲姐姐,雪要采什麽樣的? 隻要是樹上的都可以嗎?”

“采開花的梅上雪,會有冷香。”宋雲禾說著,拿起葉滿先前放在地上的籃子。

“那你們采花,我去采雪。”葉滿又跟猴子似的竄進了梅林中。

前日下過雨才落雪,這樣的初雪不含塵,最是潔淨。

顧臨拉低一枝紅梅,撣落白雪開始采摘。

他動作十分熟練,好似已經做過千萬遍,每枝花隻采摘幾朵,絲毫不會影響它的美,他一定是個愛梅之人。

且采摘的都是半開的紅梅,這樣釀出來的梅花釀香氣含蓄,細膩悠長。

“你從前是不是做過梅花釀?”

顧臨手一頓,“看別人釀過。”

“誰呀?”宋雲禾好奇道。

顧臨鬆開梅枝,換一枝采摘。

這次他很久都沒有回答,宋雲禾便知道那或許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他既不願意說,她也不願追問。

宋雲禾放下籃子,拉過另一支梅枝,摘了一小把半放的梅花放入籃中。

顧臨幾乎隻比她晚一瞬放花,他丟花的動作很快,下一瞬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尖還沾著花瓣,沉聲道:“手指怎麽弄的?”

三根手指上起了泡,有的破了,比之前的凍瘡還要嚇人。

宋雲禾抽手沒能抽動,顧臨目光從手指移到她臉上,“怎麽弄的?”

“泡茶。”宋雲禾說:“泡茶的時候不小心燙了,文蘭說泡不能戳,得讓它自己破。”

顧臨抿著唇沒說話,盯著她的目光讓宋雲禾沒敢避開,口水要咽不咽地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顧臨才放開她。

“你別采,給我提籃子。”

宋雲禾聽話地提著籃子跟在身後,也不知道滿腹的心虛從何而來。

顧臨手腳很麻利,沒一會兒就采下大半籃。

“夠了夠了。”宋雲禾說。

“真的夠了?”顧臨回頭。

宋雲禾點了點頭,顧臨把手裏的花扔進籃子,突然躍上樹梢,他落腳很輕,幾乎沒怎麽落雪。

他伸手摺下頂上開得最美的梅枝,跳下來說:“走吧,去找葉滿。”

那支梅被他捏在手裏,像俠士的劍,文者的筆,風流又瀟灑,一路被他拿著下山。

文蘭已備好蒸好的糯米,梅花去渣除梗,鹽水浸泡撈出瀝幹,製成梅花釀,來開春就能喝了。

“這些能做多少?”文蘭問。

宋雲禾傷了一隻手,單手動作不麻利,文蘭在一旁打下手,顧臨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看兩人忙活。

“三壇吧。”宋雲禾說:“埋到梅樹下,開春開一壇嚐嚐,剩下的來年過年再喝。”

顧臨眸底的愁緒忽而濃烈了一些,但他垂著頭,誰也沒有瞧見。

“文蘭,去取酒麴來。”

文蘭“誒”了一聲,抬腳去了灶房,取到酒麴,轉身就被一個黑影堵住了門。

“二爺。”

顧臨神色冷淡,“她的手怎麽弄的?”

文蘭就猜宋雲禾沒說,“二爺要不要親自問姑娘?”

“她說她泡茶燙了手。”顧臨道。

“纔不是。”

文蘭絲毫沒猶豫,一股腦將那日事發經過說了一遍,一點沒添油加醋,單是原封不動照講就已經夠氣人了。

顧臨聽完抬腳就走。

葉宛正在房中,桌上擺了幾匹料子,都是顧臨常穿的深色,隻是暗紋不同,還是她今早親自下山去買的,挑來挑去也沒挑出哪匹最好,幹脆全買了。

就她宋雲禾會做衣裳,難道她就不會麽?

“葉宛。”

外麵響起顧臨的聲音,葉宛一下起身,她昨日去宋雲禾那裏鬧了一場,心裏還是發虛,開啟門看見顧臨站在雪中。

“二哥哥。”

顧臨隻是看著她,沒開口。

葉宛立馬反應過來,走出門,“是不是那個賤人跟你告狀了,你來找我興師問罪?”

“嘴巴放幹淨。”顧臨冷聲,“既然知道會被興師問罪,那就是知道自己做了錯事。”

“我沒錯。”葉宛昂著頭,“我哪句話說的不是事實?要是你覺得我有錯,那肯定是那個女人胡說八道,再說了,她自己非要去搶衣服,又不是我讓她受的傷,憑什麽怪到我頭上?”

顧臨擰著眉走近,“葉宛,你十六了。”

“十六怎麽了?”葉宛梗著脖子反問。

顧臨冷冷看著她,“我答應你爹照顧你到十六歲,你再去招惹她一次試試,到時候別怪我不近人情。”

他轉身就走,葉宛連忙追上去。

“我九歲就認識你了!你居然為了一個外人來質問我,你才認識她多久?她剛來第一天你就為了她在飯桌上跟我甩臉,她用了什麽狐媚子手段把你迷成這樣?還說是京城的來的大家閨秀,我看和青樓的賤蹄子差不多。”

顧臨倏地停步,“葉宛!”

葉宛當著她的麵都敢這樣說,麵對宋雲禾隻怕說得更難聽。

顧臨一向好脾氣,葉宛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被他這樣吼,一下就哭了出來。

“你要打我嗎?”

“我警告你,”顧臨冷聲:“別再去招惹她,再碰她一次,別怪我真的對你動手。”

葉宛邊哭邊說:“她有什麽好?你和我娘都向著她,她一來就把你們都搶走了。”

顧臨懶得理她,轉身就走,葉宛衝過去兩臂一張攔在他麵前。

“你不許走,你不把話說清楚不許走,你的意思是我十六了你就不管我了是嗎?二哥哥你別忘了我爹怎麽死的。”

顧臨平靜地看著她,“怎麽死的?嗯?”

葉宛道:“那趟鏢本來該你走,是我爹替你走的,他是替你去死的!”

顧臨冷冷笑了一聲,“那趟鏢換我走我未必會死。”

他低下頭,湊到葉宛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抬頭時葉宛臉色已是一片慘白。

顧臨的腳步聲已經走遠,葉宛耳邊還回蕩著顧臨最後那句話。

“那趟鏢是大當家搶著去的,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搶嗎?因為油水多,我沒說出來是給死者保留顏麵,但你別逼我。”

……

天色擦黑宋雲禾才釀完梅花釀回到房中,踏入裏間一愣。

窗邊小幾上一隻瓷瓶,裏麵插著顧臨摘下的那支紅梅。

心口好似一下被塞滿,心上所有的皺褶都在這一刻被溫柔地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