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親手裁衣
下人愣了片刻,按理說正經主子就二爺一個,但陸大人怎麽也不像是會打聽二爺行蹤的樣子。
隻好說:“回山了,都回山了。”
陸忱不知他口中的“都”有那些人,催馬走了。
回去陸柏玉正坐在桌前生氣,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丫鬟要拿去熱,陸柏玉不讓,板著小臉兒坐在桌旁不吃飯,見了陸忱盯著他也不吱聲。
陸忱在刑獄裏坐久了,帶了滿身的腥氣,沒靠近陸柏玉,吩咐丫鬟把菜重新熱過,回房沐浴之後纔去。
陸柏玉端坐在椅子裏沒動,這會兒氣鼓鼓開口:“今日是初十一。”
“我知道。”陸忱在他身邊坐下。
陸柏玉跳下椅子,咬著牙把椅子往另一邊拽了巴掌距離,表明自己在生氣的態度,又重新爬上椅子說:“逢一四七要陪我吃晚飯,說好了的。”
“我認錯。”陸忱俯身,撐著椅子看著陸柏玉,“你雲姐姐家有個刁仆,幫她收拾人回來晚了。”
陸柏玉瞬間變了臉色,“真的嗎?”
“真的。”陸忱點頭。
為表關係緩和,陸柏玉準備下去把椅子再拖回來,察覺他的意圖,陸忱將椅子一拽,兩把椅子扶手就貼在了一起。
丫鬟陸續端菜上來,桌上擺了一盤糖醋魚,糖醋汁調配均勻,淋在發白的魚肉上,讓陸忱想起了另一樣皮開肉綻的東西,頃刻間沒了胃口。
……
年前一下變得清閑。
在外走鏢的隊伍都陸陸續續回了山,從現在到元宵,能待在山上好生過個年。
顧臨拿著個錦盒入了院,宋雲禾不在,隻有文蘭在房中,見狀把人請進屋裏,又去廚房燒水沏茶。
桌上針線簍裏有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還沒有顧臨巴掌長,是女子的尺寸。
顧臨不好再看,移開眼,目光在房中轉悠了一圈。
這裏比她剛來時多了些生氣,視窗掛了串鈴鐺,這個時節很少開窗,等到來年開春,風一撞就能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臨的目光忽地被臨窗小榻上的一樣東西捉住。
薄毯下露出半片衣角,之所以注意到,是因為黑色暗紋的料子,這樣的顏色不會出現在宋雲禾身上。
顧臨幾番掙紮,最終起身走過去。
掀開薄毯,他怔了一下,那是他的衣服,去定安那日,穿的就是這一身。
“哎,別看。”宋雲禾快步走過去,飛快地奪下衣裳塞回薄毯下。
做完這一切,又覺得有些不對,低垂著眉目把衣裳翻了出來塞到顧臨手裏。
“這是你的,還你。”
顧臨當然知道是他的衣服,至於怎麽會出現這裏,他並不知曉。
宋雲禾捏著袖子,“我是想給你做一件新衣裳,快過年了,新年都要穿新衣,雖然你自己就有成衣鋪子,但是買的不算,得家裏人親手做。”
顧臨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聽見新年穿新衣是什麽時候了。
大約是梁國未破,母親和妹妹也在,母親每年年底會給家裏人裁一身新衣,一針一線皆是她親手縫製。
妹妹會穿上新衣在府上到處炫耀,那小丫頭要是還活著,也和宋雲禾差不多大了。
胸口像是被狠狠拽了一把,顧臨疼得俯下身,手裏的袍子掉落在地。
宋雲禾嚇了一跳,慌忙扶住他,“顧臨,你怎麽了?”
顧臨皺著眉,那陣疼痛來得匆忙,褪去時卻很遲緩,但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緩慢直起身,道:“沒事。”
“真的沒事嗎?”宋雲禾仍舊擔憂,“要不要找大夫來看一看?”
顧臨搖了搖頭,走到門口,纔想起來找宋雲禾的目的。
他回頭指了指桌上的錦盒,“給你的。”
宋雲禾開啟,詫異道:“你給我硯台做什麽?”
顧臨別開臉,“聽說你丟了一方硯台,先用這個。”
宋雲禾一愣,“我沒有要用硯台,那一方是陸大人所贈,原本準備還回去,誰知道丟了。”
顧臨停了一會兒,說:“那你拿這個還他吧。”
宋雲禾久久立在原地,目送顧臨的背影遠去,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她卻看出些暮靄沉沉的孤獨和蒼涼。
指尖劃過硯台,她合上蓋子細心收好,還有顧臨落在地上的衣裳,沾了灰,隻能洗過之後再還給他。
衣裳泡入盆中,就聽見院外傳來聲響,是大夫人來了。
宋雲禾在山上的日子,大夫人三不五時就來一次,兩人能聊的話題不多,更多時候是靜靜坐著品上一盞茶,大夫人便告辭。
宋雲禾起身,擦幹淨手去往正房。
房中溫暖,宋雲禾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大夫人起身,“出門怎麽也不披一件披風?這手也涼的。”
宋雲禾不太習慣與大夫人過於親近,這樣的肢體接觸讓她不自在,不著痕跡地抽回手伸到炭盆上去烤。
“就出去了片刻,不打緊。”
都是玲瓏心思,大夫人看出她的迴避,並無芥蒂,主動找了個話題。
“山下那刁仆還沒找到嗎?”
宋雲禾倒了兩杯茶,說:“四方都追了,沒找到人,顧臨猜測他多半躲在城中還沒出城,或者是被賭坊的人抓走了。”
大夫人接過茶盞,點了點頭,“這些你扔給顧臨去操心吧,別累著自己。”
“年關還好。”宋雲禾說:“賬目都理清了,沒什麽事情。”
大夫人看她一眼,“鋪子裏的事,到年後鋪子裏的事你就別管了吧,臨安風景獨好,春日踏青更是好一番熱鬧,屆時我帶你四處轉轉,你覺得怎樣?”
宋雲禾垂眸看著盞中浮沉的茶梗,過了一會兒,才道:“夫人讓我不要管鋪子,是您自己的意思,還是旁人的意思?”
葉宛和宋雲禾之間的齟齬由來已久,大夫人忙道:“和葉宛沒關係,是我的意思。”
宋雲禾抬眸,“不論是大夫人還是葉宛的主意,恕我皆不能答應。”
大夫人擱下茶盞,“雲禾,我是為你好,管鋪子辛苦,你又是個姑孃家——”
“夫人。”宋雲禾抬高聲音,打斷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既已接下這個擔子,就不會輕易言棄,事情總歸要有人來做,不是我,就會是張先生、顧臨,我既是在替他們分擔,也是在我自己謀生,至少我不是個無用之人。”
大夫人張了張嘴,仍想勸解,“你這樣很好,隻是會很辛苦的。”
“我沒覺得辛苦,我隻是……”宋雲禾搖了搖頭,“沒什麽,夫人不必再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