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她總要嫁人

“嵐”本為山中霧氣,鬆嵐山便是由此而得名。

晨起時山嵐纏繞,鬆林青黛,日出後雲消霧散,入眼又是滿山的蒼翠。

顧臨扔下獵物去打水洗手。

葉滿今日跟著他哥上山狩獵,得了些好貨,除了那隻白狐皮顧臨不讓碰,其他的隨他挑,葉滿準備用那隻貂的皮毛做一頂帽子。

“今日獵了這麽多。”大夫人步入院中。

顧臨與大夫人平日交集甚少,若無正事,大夫人不會無故前來。

顧臨朝葉滿使了個眼色,葉滿上道地拎起獵物繞到後頭去處理。

“大夫人找我有什麽事?”

兩人就站在院中,大夫人喪夫不到三年,尚算新寡,她還不到四十,兩人走太近恐惹人閑話。

大夫人也不磨嘰,開門見山道:“我想讓你把掌管鋪麵的事情收回來。”

顧臨聞言一頓。

今日狩獵,指縫間沾了血漬,不好清洗,他潑掉了盆中的水,重新打了一盆,把手泡進水裏。

他不說話,大夫人就越發著急,走近幾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給我個準話。”

顧臨抬眸,“我以為夫人與雲禾交好。”

大夫人哪能聽不出他的嘲諷,“我正是為她好,纔不想讓她管事,你以為我是在背後搬弄是非嗎?”

顧臨取過帕子擦手,問:“這事你跟她說過嗎?”

“說過。”大夫人歎了口氣說:“可她不聽,我想要是你說要收回管事權,她應當也無法拒絕。”

顧臨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夫人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

大夫人攏了攏狐裘,“你不能這樣自私把她拽到這裏頭來,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下等的行當,她從最高處跌下來,你又讓她一腳踏入商行,那是從天上掉到泥裏,是要讓人瞧不起的。”

顧臨眉心攏了一下又很快鬆開,“這裏沒人敢瞧不起她。”

他說完便要走,大夫人追上前去。

“是,這裏有人撐腰,是沒人敢瞧不起她,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往後是要嫁人的。”

腳步倏地一停,顧臨沒有回頭。

大夫人停在他身後,繼續說:“從前好歹可以說是家道中落,畢竟出身書香門第,給她多置辦些嫁妝,她在夫家照樣能挺直腰桿。可是,一旦踏入這一行,她在臨安城就要拋頭露麵,人家就會說她一介商賈,你讓她往後在夫家如何直起腰來?到時候又有誰能護她。”

顧臨垂著眸,他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商人有什麽不好?”

兩人一驚,同時回頭。

顧臨看見宋雲禾手裏抱著一摞疊好的衣裳走入院中,步履從容地站在大夫人麵前,正好擋在了他和大夫人之間。

宋雲禾是來送衣服的,洗過的袍子已經幹透,給顧臨做的那件衣裳也差不多了,正好拿過來給他試一試,不合適的地方好做修改。

“夫人。”宋雲禾直視她,“請問商賈怎麽了?山上幾百戶人家,難道不是靠他經商養活的嗎?夫人身上這些金玉器物,難道不是這樣得來的嗎?”

大夫人臉色霎時漲紅,慌忙解釋道:“雲禾,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自己沒有瞧不起商賈的意思,我隻是擔心你往後被人戳脊梁骨。”

“還請夫人不要替我操心。”宋雲禾冷冷道:“若因此而瞧不上商賈,那這樣的男子也不堪托付終身。”

“雲禾……”

宋雲禾退後一步,避開大夫人伸向她的手,“我之前不懂,人為什麽總是喜歡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呢?後來想想大約是因為他們不用負責任,我想如果指手畫腳一次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麽他們大概也不會操這些閑心。”

大夫人臉色由紅轉白,眼中浮起一層薄霧。

“雲禾。”顧臨沉聲。

宋雲禾閉上嘴,她知道這話說得有些重了,可能會傷害到眼前的人,可大夫人之前出口的那些話也同樣傷害到了顧臨。

顧臨已經那樣辛苦,為什麽這些人還要來逼迫他?

宋雲禾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大夫人對我的關心,我很感激。我自己的人生由我自己負責,我想要做些事,二當家給了我機會,他已經很累了,還請夫人不要再為難他。”

顧臨看著護在他麵前的身影,纖弱得不堪一擊,卻牢牢擋住了吹向他的風雨。

他指尖動了動,觸到了她垂落的發尾,柔軟地纏繞在他指尖,天上不知何時開始飄雨,細碎地伏在她發絲間,像串上了細小的白玉珠。

再抬眼時,院中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不要站在雨裏,上去說。”他鬆開手道:“大夫人有句話其實說得沒錯。”

宋雲禾跟著他走到屋簷下,聞言停步,“哪一句?”

她臉上氣鼓鼓的,眼眶還有些紅,眼看是被氣著,顧臨忽然就不準備說什麽了。

“你說哪句?”宋雲禾追問。

顧臨道:“世人眼中,商賈的確為下等,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宋雲禾麵無表情,“考慮什麽?”

顧臨沉默片刻,才道:“考慮別管了,鋪子能運轉,虧不了,也能養得活人。”

宋雲禾緊盯著他,抱著衣裳的手指扣得發白,“所以,你是站在大夫人那一邊了是嗎?”

“我沒有站在她那一邊。”顧臨凝視她,我站在你這邊,他在心裏說。

宋雲禾不高興地向下撇了一下唇角,“你是不是也怕我嫁不到好人家?”

顧臨沒說話,他的唇還半啟著,像是瞬息間被什麽奪去了聲音。

他的預設讓宋雲禾帶著氣,“大不了不嫁了。”

“宋滿月。”顧臨語帶警告。

宋雲禾迎著他的目光站得筆直,跟他強上了,“那我就不嫁,我當一輩子的賬房先生,不,我要把鋪子做大,做到臨安最大。”

她也不知自己哪兒來的氣,轉身走入雨幕中,顧臨伸出手,卻撈了個空。

他返身入內,抓了把傘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臂道:“你跟我置什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