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更道：“拿人手軟，你東西都收了，就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她自己樂意送，又不是我求來的，怪不得大小姐拿她當眼中釘，你想啊，大小姐和二當家，這不是大家都預設的嗎？”

“我看二當家未必有這個意思。”

宋雲禾不準備再聽下去，抬腳離開，文蘭趕忙悄聲跟在後麵。

那人還在說話：“二當家未必沒有那個意思，二當家話少有事藏著不說，依我看還是大小姐好，知根知底，外麵來的誰知她圖—— ”

話音戛然而止。

那人對上宋雲禾平淡的目光，不知為何後背冒起一陣寒氣，尷尬道：“雲，雲，雲姑娘。”

宋雲禾對此人依稀有些印象，他叫趙田農，是她親自去送的東西，分了兩斤棉花一匹料子給他女兒媳婦做夾襖，當時和他媳婦兩人樂嗬嗬地又是倒茶又是噓寒問暖。

宋雲禾目光在他麵上停了片刻，越過兩人徑直往前走。

文蘭氣不過，走出幾步便道：“姑娘我給您講個故事吧。”

文蘭原本自稱奴婢，這個自稱總是讓宋雲禾想起從前，因而讓她隨意些，稱“我”便是。

“什麽故事？”宋雲禾問。

文蘭道：“我從前住在鎮子上，鎮子上有個員外郎，員外郎心善時常接濟鄰裏，誰知其中一個鄰居見人過得太好心生不滿，竟偷偷往員外家潑糞，姑娘您猜怎麽著？”

聽到這裏，宋雲禾已經笑了，“怎麽著？”

“那人潑糞回去，被自家的狗給咬了，因為狗都記得吃過員外家的飯。”

文蘭故意說得很大聲，就是為了說給後麵的人聽。

那人頓時麵色醬紅。

一旁的人道：“都說了讓你積點口德。”

反正人已經得罪了，趙田農破罐子破摔，“誰稀罕那點破東西。”

“那你還回去。”馮更說。

“她自己樂意送的我憑什麽還回去？”

“你呀，”馮更歎氣，“你以後說話還是注意些吧。”

趙田農脖子一梗，“我又沒犯法，說幾句話還不行，我難道還怕了她一個女人不成？大不了她向二當家吹枕邊風，把我趕下山去。”

馮更見勸不了他，搖頭轉身走了。

走出好遠，文蘭依舊忿忿不平，“小姐你不生氣嗎？”

“有什麽好生氣的。”

宋雲禾身處定安時，見過太多陽奉陰違、兩麵三刀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論到哪裏都逃不過。

文蘭道：“他們說小姐是從京城來的，我還沒去過京城呢，京城是什麽樣的？”

宋雲禾想了想，吐出幾個字：“城繁燈火燦，人寡意如冰。”

文蘭似懂非懂，但她看宋雲禾似乎不太高興，就沒有再問。

“可惜了，還是該把東西要回來。”

宋雲禾搖了搖頭，新衣已經穿在了孩子身上，她要回來也毫無意義，況且……

“東西送出去，便不該想過要報答。”

“那就是做好肉包子打狗的準備了？”文蘭說：“那你不委屈嗎？”

宋雲禾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從遠處走來的人影。

那人影在月下很淡，隻是虛虛的一個黑影，但她僅憑輪廓就能認出那人。

她看著顧臨走來的身影，勾唇笑起來，“不委屈。”

有人肩上扛了那麽重的擔子，看著本就不該是他負擔的那些人的生計，他都沒說委屈，她又有什麽好委屈的。

顧臨漸漸放慢了腳步，還沒走到麵前就問：“怎麽不提燈？”

宋雲禾抿唇，他同樣在黑暗裏認出了她的身影，這樣的默契脹得人心裏又酸又暖。

“被風吹滅了。”宋雲禾撒了個小小的謊言。

“是奴婢碰滅了，我這就回去點燈。”文蘭偷偷笑了笑，提著黑漆漆的燈跑了。

宋雲禾往前走出幾步，兩人離得近了一些，“你怎麽在這裏？”

顧臨遲疑須臾，如實道：“葉滿說你去了大夫人處。”

“嗯，之前大夫人給我備了不少東西，今日我送了些回禮。”

顧臨又道：“今日下山，去看大夫了嗎？”

宋雲禾點頭，“看了看了，大夫說我已經好了，我今日一整日都沒有咳嗽。”

她很少說疊詞，帶著十七歲少女的嬌憨，顧臨伸手去揉耳朵，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顧臨走在迎風一側，把晚籟淒寒的風擋去大半。

宋雲禾見他側眸微微瞥了她一眼，似是有話要說。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同我說？”

顧臨開口，“銀子還夠不夠花？”

宋雲禾一下頓住腳步，顧臨也隨她停步，回頭問：“怎麽了？”

她嘴唇動了動，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麽。

購買東西和分發，都是她獨自做下的決定，沒有去請示任何人，而且，他還把顧臨給她的銀子都給花光了。

其實她花的時候也心疼，但的確是有更大的用處。

見宋雲禾呆愣著不說話，顧臨頭更低了一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臉。

“用完了是嗎？”他說：“沒關係，明日我再給你送來。”

事實上，宋雲禾已經做好了被他詰問的準備。

而他甚至沒有問她銀子花去了何處，為什麽要買那麽多東西，他隻是輕聲地問他是不是不夠花了。

這樣的顧臨，讓人無法抵抗。

“顧臨。”

“嗯。”

宋雲禾抬起頭說：“我把你給我的銀子都花完了，張先生給的還剩下一些，我是先花的你給我的。”

明明都是銀子，但是出自不同的人之手，對她來說就有別樣的意義。

像是聽懂了她的小心思，顧臨笑了笑。

宋雲禾接著說：“但是我可以給你賺回來，很多倍。”

“不用。”顧臨道：“明日我再給你送，你明日還下山嗎？”

宋雲禾道：“明日不去，如果可以話，過幾日我想讓你和張先生同我一道下山。”

……

近年關小偷比平時更多，年前還要清理餘案，還有賑濟等事，等陸忱散衙回來，已是月上中天。

郭睦在門口接了人往裏走，一邊回稟。

“小少爺睡下了，今日寫了三篇字，奴才瞧著越寫越好。”

陸忱隨口問了一句，“他還是去蘇府門口寫的？”

“今日是回來寫的。”郭睦呈上熱帕子，道：“雲姑娘把小少爺送回來，又陪著玩了一陣，等小少爺睡下才走。”

陸忱擦手的動作一停，“怎麽沒去衙門通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