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不讓她墜下去

“顧臨。”宋雲禾下意識又喊了一聲。

那兩個字被她呢喃出來,輕軟綿長,讓他的耳朵有須臾的不適。

顧臨很想去揉耳朵,但他忍住了,那種不適不是消極的,而是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陌生情緒。

顧臨擱下筷子問:“怎麽了?”

他沒去看她的眼睛,目光下移,落在她空掉的碗上,“再叫大夫來看一看吧。”

“看什麽?”

“你病了。”顧臨說。

“我沒病。”宋雲禾說:“我很好。”

顧臨抬眼注視著她,“你尚未痊癒,昨夜還咳嗽了。”

宋雲禾當即反問:“你怎麽知道?”

她看見顧臨嘴唇抿了抿,像是難以啟口,她覺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但她不想讓他這麽悶。

“你怎麽知道的?”宋雲禾偏過頭,“誰告訴你了嗎?還是你昨晚回來後來找過我?啊……”

她歎了口氣,有些可惜地說:“那會兒我多半睡下了,下次你來找我,你可以直接叫醒我。”

長時間的注視讓人不安,顧臨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又看回來,“宋滿月,你變了。”

“你發現啦?我是不是沒那麽怯場了?”她眼睛刺人的亮,“不過隻變了一點點,你讓我不要露怯,我眼下就是在聽你的話。”

從前她總是奇怪,為什麽普通百姓總是要卑躬屈膝,為什麽不能站直身體。

後來宋陶章那座巍峨的高山倒下了,她才明白,沒有支撐的人是很難在這個世道挺直背脊的。

她不在他麵前露怯,因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不再是個累贅,她也可以做很多事,這就是支撐她的一部分東西,還有一部分是眼前的這個人,他在托著她,不讓她墜下去。

“這樣很好。”顧臨眸中的墨色似乎變得清淺了一些,“很好。”

“其實……”宋雲禾去收碗,還沒碰到,被顧臨擋住了手。

她收回來,繼續說:“在外人麵前,我偶爾還是會怯場,但在你麵前我不會。”

他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他甚至還抱過她背過她,比張先生還要親近。

顧臨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又很快恢複。

宋雲禾並沒有注意到,撿起筷子放回食簍裏,“這個要送過去嗎?”

“不用。”顧臨道:“葉滿會來收。”

宋雲禾點頭,看了眼外麵的天色道:“我得走了,今日我還要下山一趟。”

顧臨抬眼,“要不要送你?”

“不用。”宋雲禾擺手走出門,說:“我約了葉衝,他送我去,我得先走啦。”

顧臨把食盒放在一邊,直起身時她人已經走到籬笆外。

遠處葉宛朝著這個方向走來,兩人擦肩時宋雲禾沒有避開,葉宛撞了下她的肩膀,表情帶著幾分怒氣。

“二哥哥。”葉宛徑自入院,回頭瞪著宋雲禾背影,“哼,她肯定又急著和葉衝下山去。”

顧臨垂眸,“你知道?”

“誰能不知道?”葉宛恨恨盯著宋雲禾,“二哥哥我跟你說,也不知她怎麽跟葉衝勾搭在一起了,兩人隔三差五就下山。”

“勾搭”二字聽來刺耳,顧臨冷聲,“你是女子,說話注意分寸。”

葉宛撇了撇嘴,沒敢反駁顧臨,說:“她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每次下山一車一車的東西往山上拉,跟不要錢似的,買些用不上的東西還到處送人做人情,她當自己壓寨夫人呢。”

顧臨疑惑道:“一車一車買東西?”

“可不是。”葉宛抱怨道:“張先生也不管管她,還好你回來了,寨子裏被她搞得烏煙瘴氣。”

顧臨皺了皺眉,沒說話,葉宛要去抱他的胳膊,顧臨側身讓開。

“你幹什麽躲我?”葉宛不高興道:“以前我也這樣抱你胳膊,你都不躲。”

顧臨無奈,“那是你小的時候,你現在是大姑娘了。”

葉宛“哼”了一聲,“讓你給我帶的東西帶了嗎?”

顧臨回身進屋,葉宛剛抬腳,就聽他扔下一句,“在這等。”

此行去的是長陵,長陵盛產梳篦,臨行前葉宛讓他幫忙帶東西回來。

盒子一開啟,葉宛頓時眉開眼笑。

是她要的翡翠梳篦,臨安城裏她結交的那幾個小姐,雖麵上客客氣氣,但她知道私下裏她們都瞧不上她的出身,上一次見麵還有人炫耀自己的翡翠梳篦,她這個比那小姐的更貴。

……

宋雲禾已經是店裏的常客,這些天她隔三差五來買東西,店裏的夥計見了她就喜笑顏開。

“姑娘,今兒準備買些什麽?”

宋雲禾指尖劃過布料,“這匹絲綢倒不錯。”

夥計趕忙展開給她瞧,“姑娘好眼光,您瞧,這顏色,這質地,這是從南邊來的,放眼整個臨安也沒多少匹,還得是咱們東家喜歡走南闖北才給運回來的。”

宋雲禾拍板,“就它吧,還有這個,這個……”

她每指一個,夥計臉上的笑容就越大。

誰能不喜歡這樣的顧客,出手闊綽,不磨跡。

宋雲禾又道:“不過今日,你得給我最大的折扣。”

她來了這麽些天,從未砍過價,今天倒是頭一遭。

夥計忙道:“沒問題,我這就去請示咱們掌櫃的,定然給姑娘最大的折扣。”

付過銀兩,夥計諂媚道:“要不給您送知府大人府上去?”

宋雲禾一怔,隨即道:“不必了,搬上車吧。”

東西搬上馬車,夥計和掌櫃的目送馬車離開。

掌櫃立馬拉住夥計,“你方纔說,送知府大人府上去什麽意思?”

夥計湊過去,“掌櫃的你是不知道,這姑娘前一次來,是抱著個孩子來的。”

掌櫃的摸著下巴,“抱孩子來又怎麽了?”

夥計故弄玄虛,“你知道她抱的那孩子是誰嗎?”

“誰?”

夥計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個字,掌櫃的登時睜大眼。

“你說什麽?知府陸大人的公子?”

“可不是麽。”夥計道:“聽說陸大人府上沒有當家主母,我看呐……”

他把話題適時一收,留下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宋雲禾照舊把各家鋪子逛了一圈,已到了飯點,便找了家食肆。

二樓的雅間臨街,冬日嚴寒,緊閉的門窗將飯菜悶出一種奇怪的味道。

宋雲禾推開窗透氣,樓下的喧聲頓高了一度。

方纔進來時門口圍了一大圈人,看不見裏麵的場景,此刻居高臨下,樓下情形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