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意動
宋雲禾既然說了要幫顧臨查賬,自然要查個透徹。
車裏放了賬本,哪家鋪子所購物件什麽價,白紙黑字記得一清二楚。
……
到了臘月天更冷,山上還沒下雪,但多日無晴,眼看著初雪就快來了。
夜闌人靜,房中不時傳出兩聲咳嗽。
宋雲禾那日回來到底還是病了,咳嗽多日,藥吃了幾帖,已見大好,隻偶爾還會咳嗽兩聲。
賬本翻過一頁,宋雲禾伸手端茶,才發現茶盞和壺中早已經空了。
灶房在屋子側邊,宋雲禾糾結了一會兒,不想被渴死,還是披著披風出了門。
大夫人給她的丫鬟成日不見人影,許多事都得親力親為。
點火是之前跟顧臨學的,燒水比點火容易得多,顧臨離開的這些日子,她已經學會。
顧臨是頂著夜風獨自回來的。
這一趟跑得緊,下麵的人都辛苦了,顧臨把人扔在臨安後獨自回了山上。
顧臨拴了馬回院,想了想步子又換了個方向。
寨中寂靜,小院兒已熄了燈。
他正準備離開,角落裏忽然傳來幾聲輕微的腳步。
素雨拐過彎看見個男人站在院門口,頓時嚇了一跳,剛想叫,那人就出聲:“不要喊。”
聽出是顧臨的聲音,素雨一點也沒放輕鬆,“二當家,您回來了。”
房中突然傳來兩聲咳嗽,顧臨側耳聽了片刻,沒再聽見咳嗽聲,這纔看向素雨。
“她怎麽了?”他低聲問。
“前些日子雲姑娘病了,不過已經快好了。”
素雨隻想快點結束話題,不是她不想照顧宋雲禾,而是她得罪不起葉宛。
眼下二當家回來了,葉宛多半會收斂一些,明天開始葉宛就不會叫她,她們做奴婢的也不容易。
顧臨“嗯”了一聲。
“那,那我先進去了。”她推開院門。
“等等。”
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素雨回身看著顧臨,“二當家,什,什麽事?”
“這麽晚,你去了哪裏?”
從宋雲禾的小院離開,顧臨臉色又陰沉了些。
望樓上背風打盹兒的人見了他,原想搭個話,可看見他那臉色,又把腦袋悄悄縮了回去。
……
宋雲禾昨夜睡得遲,早上多睡了一會兒。
剛起身,外間就響起了聲音,“姑娘醒了,我去端水。”
接著腳步聲走遠了。
醒來就有丫鬟伺候,上一次還是住在蘇府,回來之後,就很少見到素雨。
況且聽聲音也不是素雨,不過倒有點似曾相識。
等文蘭端著盆入內,宋雲禾麵露驚訝。
“你怎麽在這裏?”
文蘭擰了帕子遞給她,“奴婢昨夜睡得正香呢,山上來人說二爺讓我上山伺候姑娘,連夜就來了。”
宋雲禾懵了一會兒,接過帕子剛想擦臉,片刻,她反應過來,“二爺?顧臨回來了?”
文蘭笑著點頭,“聽說昨日夜裏回來的。”
宋雲禾穿上鞋就要起身,文蘭剛忙將她一攔。
“姑娘就準備這樣去嗎?”
宋雲禾低頭看了眼自己,她身上披著外裳,釦子都還沒扣好,頭發也披散著沒梳。
短暫的衝動過後,她發現她似乎對顧臨展現出了過分的關注。
她在十七歲這年落到了泥潭裏,顧臨將她扒出來,托著她放到了幹淨平坦的路上。
冷靜下來,宋雲禾不再急躁。
她先是梳洗完,又用了早飯,才慢悠悠去往顧臨的住處。
顧臨方練完武,在盆中澆水洗臉,抬頭的瞬間,便望見了她。
她臉色沒有病容,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對他說:“二當家,早。”
她站在籬笆後,身上裹著他在途中給她買的第二件披風,那一件要比在客棧被燒毀的第一件更好,她一直在用。
但這一刻顧臨突然覺得,似乎該給她再置一件披風了,那座城到底不夠大,比不上臨安城裏最好的鋪子做出來的上等貨。
用張懋修的話說就是:滿月兒啊,就得掛在天上。
“早。”顧臨唇角微微勾了勾,拿起帕子擦臉。
“我能進來嗎?”宋雲禾指了指籬笆。
本就半開著,被她指尖不小心一碰,直接大敞開來。
她抿了抿唇,看見顧臨朝她招了招手,然後先一步進了房中。
“我換件衣服。”
宋雲禾在門口倏然停步。
房門沒關,雖然房門正對著房中的桌椅,要進去之後拐個彎才能看見,但她一眼也不敢往裏看,背過身看著院中。
院子裏的擺設很簡單,他是二當家的時候,內斂而樸素,當他成為二爺,置身繁華之地,卻也絲毫不顯突兀。
宋雲禾覺得顧臨像濃厚的水墨,無論置身於何種背景,都能以其獨特都氣質共存,不被繁華所擾,亦不為簡陋所困。
“好了,進來吧。”
顧臨的話打斷了宋雲禾的思緒。
她走入房中,“此行順利嗎?”
“順利。”顧臨說。
桌上放著食盒,最下一層置了碳,放久了也不會冷。
他取出來,早餐很簡單,幾個饅頭一碗粥,還有一碟片好的肉。
顧臨讓她等等,出去了一趟回來,拿碗筷把粥分了一半放到宋雲禾麵前。
他動作自然,像是他們仍置身於顛沛流離的途中的時候。
宋雲禾原本已經吃過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她沒說,心安理得地把碗捧過來。
顧臨遞給她一個饅頭,她搖頭拒絕。
一頓飯她吃得很少,半碗粥都沒吃完,饅頭沒碰,肉隻動了一片,捧著碗拿筷子挑粥往嘴裏送。
顧臨擱筷,“你身體不舒服?”
宋雲禾一怔,搖頭道:“沒有。”
顧臨盯著她看了幾眼,墨色的眸子微微沉了沉。
他該把她手裏的碗拿過來的,因為他此刻已經明白或許她早就吃過了。
但他沒有,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半碗粥總算吃完,宋雲禾感覺已經漫到了喉嚨,再多一口她可能都會吐出來。
“顧臨。”
“嗯?”顧臨凝著她。
不知為何,宋雲禾原本想說的話一下就夭折在了那片墨色的深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