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暗道不好，勒停了馬，宋雲禾也抬起頭，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思索須臾，顧臨抱起宋雲禾放在蓮花的馬背上，飛快道：“如果稍後發生什麽事，你們往東麵跑，一直跑能到鹿門，那裏有我們留下的守衛，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那你呢？”宋雲禾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顧臨拔出刀，盯著風雪裏奔襲而來的那隊人馬，道：“我攔住他們，安全後就去和你們匯合。”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顧臨手中馬鞭揚起，正要往宋雲禾騎的那匹馬臀上抽，卻聽到對方高聲喊道：

“是林將軍嗎？”

顧臨一愣，手下動作稍滯，仍然握著刀，保持戒備的姿勢。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顧臨目力極佳，穿過風雪，隱約看到了那群人身上的甲冑。

對方也認出了他，立刻欣喜道：“林將軍！總算找到您了。”

顧臨拽著韁繩向前兩步，看清對方之後，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帶隊的是營裏的千戶，熟麵孔，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恭迎將軍。”

顧臨立刻收刀，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裏？”

千戶起身，道：“回將軍，我們奉常將軍之命前來接應您，已經在附近徘徊三日，總算把您給等到了。”

顧臨眉心依然緊鎖，招手讓宋雲禾過來，道：“分一半人手，護送她回寧州，務必保證她們的安全。”

宋雲禾看向他，卻沒說什麽。

千戶詫異，“那我們其餘人隨將軍回營？”

“暫不回營。”顧臨道：“我和葉衝失去聯係，我得回去找他。”

千戶道：“這不巧了麽？我們已經找到了葉衝。”

蓮花原本一直在安靜地聽，聞言立刻問：“葉衝現在在哪？他怎麽樣了？”

千戶看了眼馬上的兩人，目光不敢過多停留，年輕的那個想必就是夫人，年紀大些的應該就是一同被擄走的人，聽說和葉衝關係不一般。

“葉衝已經送往大營，他傷勢嚴重，怕是得養上好些日子。”

顧臨鬆了口氣，人還活著，那就好。

“還有。”千戶跟在顧臨身側匯報營裏的情況，“常將軍病勢沉重，營中事務暫由曹將軍代管，但軍中人心浮動，曹將軍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常將軍交待，需要您回去主持大局。”

一行人馬繼續上路，顧臨想將宋雲禾接回自己馬上，她卻搖了搖頭，載著蓮花行在隊伍裏。

他有些後悔，方纔若是再等等，他便不會放她過去，至少還能挨在一起。

又趕了一日的路，去往營地和寧州不再同路，需得分開。

顧臨分撥了一半人馬護送宋雲禾和蓮花回寧州，有士兵護送，蓮花便不必和宋雲禾共乘一騎。

人多眼雜，這一日來他們幾乎沒說過什麽話，結果眨眼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

他知道她心裏有氣，卻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要他。

顧臨騎馬跟在宋雲禾身側，其餘士兵都識趣，遠遠地跟在後麵，給兩人留下話別的時間。

“營中有事，我走不開。”

“嗯，我明白。”

“路上注意安全，要是累了，就讓他們停下來休息，不要硬撐。”

“我知道了。”

顧臨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握著韁繩靠近，伸手撫掉她發上的雪，又把兜帽給她戴上，“不要生病，我處理完營中的事就趕回去。”

說出這句話，他心裏無比難受。

好像每次分別，他都隻能說我空了就回去，而她就那樣無休止地等。

直到她被劫走，他感受到那種快要失去她的恐懼之後，才知道她每個日夜都在經曆怎樣的痛苦。

隨時隨地都在為他擔憂，等一個或許忽然有一天就等不到的人。

“等著我”那句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顧臨目送著那隊人馬護送著她遠去，調轉馬頭，朝著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

營帳內，炭火燃得正旺，驅散了外頭的風雪寒意。

常誌庸靠在床頭，咳得臉色蒼白。

顧臨等他咳嗽完遞上茶盞，常誌庸擺了擺手，“盟書呢？帶回來了嗎？”

“帶了。”顧臨取出盟書。

他和衛王談妥之後，離開前衛王將盟書命人混在那堆物件裏，掛在了馬背上。

常誌庸展開盟約，眯著眼，讀道：“今者，兵連禍結，生民塗炭，楚國願罷幹戈，以息戰禍……”

他快速讀完，收起來遞給顧臨，道：“我們收複鹿門之後，軍中有些人他們說我不複當年，畏首畏尾，主張乘勝追擊，我並沒有這麽做，你應該最明白我的想法。”

顧臨沉吟片刻，低聲道：“以戰止戰，猶以湯沃雪，雪未消而湯先竭。戰火既燃，生靈塗炭，閭閻為丘墟，社稷如累卵，徒增生靈塗炭。”

常誌庸讚同地點了點頭，欣慰道：“你說得對。追擊之後，我們若奪走對方的城池，對方再來搶，無休無止，百姓已經夠苦了，士兵們也累了。”

他咳嗽了幾聲，接著說：“衛王雖不是好人，卻是個聰明人。征戰勞民傷財，即便他日登上帝位，隻怕也是個搖搖欲墜的江山。”

顧臨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將軍深謀遠慮，是我等晚輩所不及。”

“你可不要安慰我。”常誌庸擺了擺手，苦笑道：“老咯，還真得服老。這些年，我時常想起年輕的時候，那時候總覺得天下沒有打不贏的仗，沒有攻不下的城。如今看來，還真是年輕。”

他說到這裏，咳嗽得更加劇烈，顧臨連忙起身，替他拍了拍背。

常誌庸緩過氣來，繼續說道：“我已上了摺子，回京告老養病。你年輕，銳氣正盛，保家衛國的事，就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顧臨道：“軍中離不開您，您隻需安心養病，待身體好轉，再回來主持大局。”

“不必勸我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常誌庸抬手捶了他一拳，“老頭子我一把年紀了，還不讓我休息？”

顧臨笑了笑。

常誌庸又說：“過些日子，想必使臣就會前來，與諸國談和談，剩下的事，就交給你們。”

顧臨沉默片刻，“那我送您到寧州。”

常誌庸聞言，忽然笑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你？送我回寧州？你怕想回去看你媳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