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換我來追你
幾日後顧臨送常誌庸到寧州。
軍中事務交由顧臨和曹輝協同處理,常誌庸要回京養病,此行還能順便押送齊玉入京為質。
雪兩日前就停了,院中覆著厚厚的雪,人手不夠,隻掃出了一條供人通行的小道。
安排好常誌庸,顧臨踩過小徑走到簷下。
屋子裏亮著燈,門半掩著,有光從門縫裏透出來,落在地上,那一道昏黃顯得格外溫暖。
屋內響起宋雲禾和文蘭交談的聲音。
“這個要收嗎?”
“不必了,隻收我的日常用品。”
顧臨心口狠狠一攫,他抬手緩緩推開房門,房中兩人都朝著他看過來。
他看向宋雲禾,房中燒了炭火,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襖,袖口繡著幾枝淡雅的梅花,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她正站在桌旁,手中拿著一隻青瓷茶盞,見顧臨推門進來,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平靜地望向他。
文蘭福了福身,“將軍,要打水洗漱嗎?”
“不急,先忙你們的。”顧臨在一旁落座,隨手撿了本書在燈下翻看。
文蘭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算了,接著先前的話頭說:“葉衝要留下養病,那其餘的都留給蓮花,他們搬進來之後都用得上。”
宋雲禾說:“明日再收拾收拾,用不上的便丟了。”
“好。”文蘭說:“也沒什麽貴重物品,都是姑娘日常用物。”
顧臨皺著眉,手中的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半晌,文蘭收拾完東西,又打了水進來,看了看顧臨,道:“將軍。”
顧臨抬眸,“什麽事?”
文蘭指了指他手裏的東西,小聲道:“這賬本……得收起來了。”
顧臨低下頭,這才發現方纔隨手一拿的竟是柳氏的賬冊,竟被他裝模作樣看了半天。
他把賬本遞給文蘭,起身去麵盆架,擰了帕子,回身問:“雲禾,要不要洗漱?”
“我洗過了。”宋雲禾溫聲說:“你洗吧。”
顧臨把頭轉回去,洗了臉,把手浸在水中慢慢地洗。
文蘭已經退了出去,屋子裏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常將軍那邊都安排好了嗎?”宋雲禾忽然問。
顧臨動作一頓,“已經安頓好了,其餘的人也都住下了。”
宋雲禾被擄起因是救治流民,段同泰於心不安,已將流民全都接走安置,家裏前後院都空置下來。
宋雲禾點了點頭,道:“段同泰是個人精,和他打交道,還是得警惕一些。”
“我知道了。”顧臨洗漱完畢,目光掃過房中。
原以為戰事不停,少說要在這住上一兩年,置辦的東西還有些多,可如今許多東西已經收了起來,顯得有些空蕩。
屋子角落裏堆了兩三個箱籠,宋雲禾指著其中一個,說:“這裏頭都是你的東西,你看看有什麽要留下的,其餘的,我帶回京去。”
顧臨心口一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他回來便發現了,車轎房裏的的馬車裝得滿滿當當,正房裏也堆著箱籠。
“什麽時候啟程?”
宋雲禾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和常將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顧臨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隻能低聲道:“也好……京中安穩,你回去我也放心。”
宋雲禾沒有動,盯著他看了片刻,才“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書。
夜已深,四下寂靜,轉身走到床邊,脫下外衣躺下。
房中燈還燃著,偶爾爆出個燈花。
顧臨起身吹滅燈燭,在小榻上坐下來,逐漸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床上隆起的身影。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上床,也不敢離開,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坐就坐到了天亮。
……
常誌庸不欲在寧州久留,次日一早便出發回京。
此行押送齊玉,隨行千人,顧臨倒是不擔心路上遇到危險。
士兵幫忙往馬車上搬著箱籠,常誌庸的馬車就停在巷子裏,顧臨站在車旁,聽著他再次交待軍中事宜。
“曹輝為人忠厚老實,但性子急,在謀略方麵稍欠火候,遇到要緊的決策,你們二人多商量……”
常誌庸話音一頓,看著顧臨,見他一直盯著一個方向,也不知方纔的話聽沒聽進去。
常誌庸探出頭,順著顧臨看的方向看去,見宋雲禾站在大門口,和一個婦人說著什麽,那婦人昨日他見過,是葉衝的人,正拉著宋雲禾哭哭啼啼。
“哎喲,你媳婦要跑咯,不要你咯。”常誌庸笑道。
顧臨收回目光,無奈地看向常誌庸,“將軍,我不是三歲小孩。”
大人喜歡逗三歲小孩,說你娘不要你了,你爹不要你了,沒想到常誌庸把他當孩子逗。
常誌庸哈哈一笑,道:“我昨日聽說你們的事了,老頭子我可不偏幫誰,說句公道話,瞧你這事辦的,還敢寫休書,雲禾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也難找,娶到就是撞大運,我兒子要是還在,我指定搶了做我兒媳婦。”
“將軍……”顧臨懇求地看著他。
常誌庸開玩笑而已,他兒子要是還在,也得四十了,做孫媳婦還差不多。
常誌庸擺手道:“別跟我這裝可憐,你得往那兒裝。”
他伸手一指前麵的馬車,“你倆鬧別扭了吧?”
顧臨想了想,說鬧別扭好像也沒鬧過,說話還是一如往常溫和,隻是沒那麽親近了。
她要是吵鬧還好,他都受著,偏偏是不想再聽他說的樣子。
“她沒鬧,是我不對。”他低聲說。
常誌庸自顧道:“不是我說你,誰收到休書能高興得起來?你準備怎麽辦?她拿著休書,可是隨時都能跑。”
“那您能讓我跟回去嗎?”
常誌庸啐了一口,“你想得美!”
顧臨一直看著宋雲禾,苦笑了一聲。
常誌庸見他沉默,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也不嘮叨了,省的回頭偷偷罵我耽誤你們時間。”
顧臨點了點頭,轉身朝宋雲禾走去。
她正和蓮花說話,見他過來,蓮花識趣地退到一旁,抹了抹眼淚,低聲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宋雲禾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顧臨。
“都安排好了?”顧臨問。
“嗯。”宋雲禾應了一聲。
顧臨喉嚨有些發緊,“路上小心,京中若有任何事,隨時讓人傳信給我。”
宋雲禾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你也是,軍中事務繁雜,別太勞累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萬水千山。
那頭箱籠已經裝完,催促出發。
顧臨朝那邊看了一眼,道:“走吧,我送你們出城。”
馬車在隊伍中央,行駛在雪地裏。
常誌庸的馬車在後方,不時掀開簾子看前邊,每次都看見林玠像根木頭端坐在馬上。
常誌庸看得鬧心,和一旁隨行的士兵吐嘈道:“跟個木頭似的,還我早鑽馬車裏去了,女人嘛,得哄。”
常誌庸雖身為將軍,卻為人隨和,士兵便大著膽子回話,“林將軍一看就是沒犯過什麽錯,興許都不知道該怎麽認錯,一看夫人不高興就六神無主了。”
常誌庸一想,這倒是有可能。
馬車駛出寧州城,顧臨站在城門口,目送著馬車漸行漸遠。
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塊,他隊伍越走越遠,漸漸化作一個小點,忽然想起了很多個從前。
她無數次站在門前,目送他漸行漸遠,原來,竟是這樣心被掏空的感覺。
馬車已經看不見了,顧臨呼吸變得急促,他忽然一夾馬腹,策馬追了上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雪地上格外清晰,寒風刮過耳畔,呼嘯作響。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一揚馬鞭,速度越來越快。
馬車內,宋雲禾翻開書打發時間,這一路上京,冬日雪天難行,怕是要好幾個月才能到定安。
文蘭整理著宋雲禾的衣物,忍不住道:“夫人在怪將軍嗎?”
宋雲禾詫異地抬起頭,“為……”
話音戛然而止,她側耳細聽,馬蹄聲裏夾雜著一個細微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宋雲禾伸手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隻見雪地上一人一馬正疾馳而來,馬背是那個她閉上眼也能清晰印在腦中的身影。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那張熟悉的麵容逐漸在眼前清晰起來。
顧臨勒住韁繩,與馬車並行,目光灼灼地看向車窗內的宋雲禾。
“雲禾!”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顯得有些急切。
顧臨呼吸急促,撥出的白霧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深吸一口氣,道:“能再等我一次嗎?再給我一次機會。”
宋雲禾微微一怔。
顧臨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認真道:“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追隨我的腳步。這一次,換我來追你。”
他沒有再給她思考的時間,忽然伸手抓住車窗。
身體前傾,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脖頸,低頭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