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沒有家了

石川之前送完張先生後就已離開,偌大的席麵隻剩宋雲禾與張懋修,兩人誰也沒有動筷。

大夫人隻問葉宛,卻沒提大當家,宋雲禾忍不住好奇,低聲問:“世伯,大當家不來嗎?”

“大當家人已經不在了。”張懋修頓了頓,朝著門外看了一眼,道:“人是去年走的。”

“是意外?”

張懋修點了點頭,“去朔州走鏢,路上遇到了馬匪,人是活著回來了,熬了兩個月沒熬過去。”

宋雲禾心裏沒來由一慌,“那顧……二當家也會去走鏢嗎?”

“都去。”張懋修說:“刀口舔血,極為不易。”

宋雲禾沒來得及再問什麽,因為兩道腳步聲近了。

葉宛跟在大夫人身後,直接坐下來,表情氣衝衝的,“二哥哥怎麽不來?”

“沒個規矩。”大夫人訓斥道:“他是二當家,你該叫他二叔。”

葉宛嗤了一聲,“他大我幾歲,我叫他二叔,他敢應麽?”

大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張懋修歉意道:“這孩子讓我寵壞了,沒個規矩。”

宋雲禾餘光裏是張懋修的臉,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再沒言語。

大夫人尷尬道:“這就開席吧。”

桌上飯菜很豐盛,但宋雲禾沒什麽胃口,對麵就坐著葉宛,臉黑成了鍋底,看宋雲禾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一路上可還好?”

宋雲禾停筷,回道:“還好。”

大夫人看著她生了凍瘡的手,臉上滿是心疼,“你爹出事,以後就將清溪寨當成自己的家,今早那丫頭你瞧著怎麽樣?”

宋雲禾已經忘記那丫頭什麽樣了,隻記得有一雙彎彎的眼睛,“她很好。”

“那就好。”大夫人點了點頭,“山上丫鬟不多,以後就讓她伺候你吧。”

宋雲禾遲疑,沒有即刻答應,她畢竟是寄人籬下,哪能再過大小姐的日子。

“那就這麽安排吧。”張懋修突然開口。

葉宛冷諷,“她憑什麽?”

門外適時響起腳步,冬日裏門窗都是緊閉著,腳步聲到了門口,開門的是個丫鬟,門一開,顧臨踏入房中。

大夫人連忙笑著起身,“葉滿說你要下山,我便沒多留。”

她抬手引路,“上……”

話還沒說完,顧臨已勾開椅子,徑自在宋雲禾身側坐了下來。

衣裳擦過宋雲禾的手肘,她往內收了收手臂,微微側頭,餘光中是顧臨冷峻的臉。

葉宛突然起身。

“哐當”一聲,椅子被她擠倒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葉宛看去。

葉宛怒瞪,這次卻是看著顧臨,“你非要跟我對著幹是不是?”

顧臨招了招手,丫鬟上前倒酒,他端起來湊到唇邊,抬眸看著大夫人,“大夫人,這是給雲禾辦的接風宴還是鴻門宴?”

大夫人臉色難看,用力扯了扯葉宛的手,“你坐下!”

“我不!”葉宛用力甩開,指著宋雲禾道:“你明知道我討厭她,你還故意向著她,不是跟我對著幹是什麽?”

顧臨放下酒杯,“你為什麽討厭她?”

“還能為什麽?”葉宛聲音尖利,“你將我的院子給她,還說我不講道理,我……”

“院子是我給出去的,你不討厭我,卻討厭她,”顧臨盯著葉宛,“這是什麽道理?”

葉宛一怔。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的確,宋雲禾剛來,兩人話都沒說上兩句,是真因為宋雲禾住了她的院子嗎?

不,早在聽說顧臨會去接宋雲禾開始,她就已經心生敵意了,但葉宛絕對不會承認。

“你給她她就住?”葉宛一拍桌,“她算什麽東西!”

“啪”,一直沒開口的張懋修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剛提起氣,便猛地咳嗽起來。

宋雲禾趕緊遞上茶水,“世伯。”

張懋修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咳了一陣後漸漸緩和,喝了一口水看向大夫人,“今日這頓飯,咳咳,不吃也罷。”

顧臨起身,推著張懋修離開。

宋雲禾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夫人。”

“雲禾。”大夫人眼眶發紅。

宋雲禾欠了欠身,“夫人昨日送來的首飾與衣物,稍後我就送回來。”

不等大夫人說話,她提起裙擺追上去,身後傳來葉宛對大夫人的質問聲。

一頓飯不歡而散,送過張先生,宋雲禾跟著顧臨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宋雲禾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聽說你要下山。”

顧臨放慢腳步,“有個鏢要走。”

日頭從頭頂打下來,在地上印出一團矮小的影子。

宋雲禾垂著頭,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影子上,“危險嗎?”

“不危險。”

顧臨忽然一個急刹,這一停殺得宋雲禾措手不及,險些直接撞在他身上。

“怎麽了?”宋雲禾抬起頭問。

顧臨回頭看她,唇角動了動,伸手拽了她一把,讓她和他並行,“別總走我後麵。”

宋雲禾沒有說話,但眼神中但疑惑已經等同於問出了問題。

顧臨看著她的眼,道:“不要在任何人麵前露怯,不要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宋雲禾眨了眨眼,“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嗎?”

“嗯。”顧臨道:“以前你在家裏是什麽樣,到這裏還是什麽樣。”

宋雲禾知道顧臨的意思,她在葉宛麵前步步退讓,並非是因為願意讓人欺負,而是她不想給張先生和顧臨帶來麻煩。

顧臨,張懋修、甚至於巧月,都讓她心懷感激,

他們能給她一個棲身之所,讓她免於跌入命運的洪流,免於身不由己就已經很好了,人不能活得太貪心,這是她每當心懷不忿時,一直告誡自己的話。

把這裏的當成家嗎?

“可是顧臨,我已經沒有家了。”她說。

短暫的愣怔後,顧臨沉默了。

他看著她的臉,她看上去有些委屈,還有點難過。

她像隻漂泊無依的浮萍,給她一個地方她就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明明被生活捉弄成了這樣,但她善良得隻剩下溫柔和感激。

“宋滿月。”

“嗯?”宋雲禾看著他。

顧臨想了想,說:“想不想去走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