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明顯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但也隻有一瞬，那光散得很快，接著宋雲禾搖了搖頭。

“算了，我不去了。”

她分明是想去的，顧臨看得出來，但他沒有問原因。

隻說：“好。”

他不問緣由，反倒叫宋雲禾心裏不踏實。

“我不是怕危險，也不怕路途顛簸。”宋雲禾解釋道：“是張先生病了，我想留下來照顧他。”

“我知道。”顧臨說。

日光從頭頂打下來，將他凸出的眉骨在臉上映出小塊陰影，說話時，口中的白霧會在眼前氤氳開，顯得雙目溫和而深邃。

宋雲禾看著他，不自覺笑了，“而且，你方纔也說了，不要露怯，我不能總是遇到難題就躲開。”

也不能總是尋求你的庇護。

她把這後麵半句放在了心中，沒有說出來。

“對了。”宋雲禾又道：“我看張先生所理賬目實在太多，我在家中也曾跟隨父親學過一些，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張先生打個下手。”

“不介意，你管吧。”顧臨說。

宋雲禾挽唇，“那你什麽時候出發？”

顧臨側了下頭，看見了不遠處正和旁人打鬧的葉滿。

他收回目光，“馬上就走，有什麽事找葉滿，葉滿實在解決不了的，就找張先生。”

“好。”

顧臨嘴唇動了動，似是準備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說，衝宋雲禾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步子依舊很大，但這次宋雲禾卻沒有追，隻是在後麵慢慢走著。

看著他轉了個彎，身影消失不見，然後就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冷風瑟瑟掃過山寨，宋雲禾站了片刻。

等到那陣馬蹄聲完全消失，她轉過身，看見葉滿站在他身後，正氣鼓鼓地盯著顧臨離開的方向。

“怎麽了？”

“他又不帶我，還不跟我打招呼。”葉滿氣衝衝地說。

葉滿臉頰本就圓，氣得像個脹氣的河豚。

宋雲禾忍住伸手戳上一戳的衝動，認真道：“是我拖住你了。”

“纔不是。”葉滿提高嗓門，“他就是嫌我小，不帶我，雲姐姐你可千萬別這麽說，我對你一點意見也沒有。”

宋雲禾往前走，“對他也不要有意見，他隻是為了保護你。”

葉滿一下泄氣，“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跟，可是我怎麽就長不高呢。”

他個頭不高，黑黑瘦瘦的，宋雲禾摸了摸他的頭，“你多大了。”

“十五。”葉滿答得很幹脆。

宋雲禾盯著他，葉滿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還沒滿十四。”

“十三。”

“好吧，我十一。”

宋雲禾笑了笑，“你才十一，那你急什麽？”

“我當然急。”葉滿往前蹦躂了幾步，倒著走，“我來清溪寨都五年了，一次鏢都沒走過。”

葉滿姓葉，大當家也姓葉，宋雲禾一直以為葉滿是在山寨長大。

“你姓葉……”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葉滿打斷她，“我和葉宛可沒有任何關係，寨子裏姓葉的多，後麵撿來的小孩兒都姓葉。”

宋雲禾臉上笑容轉淡，“這樣的孩子很多嗎？”

“也不是很多。”葉滿注意到她的眼神，道：“雲姐姐你別這麽看著我，我一點兒也不可憐，我家裏吃不上飯，是被我娘故意扔在山下的，要不是被人撿回來早就死了，我已經忘記家在哪兒了，反正挺遠的，不過就算記得我也不會回去。”

宋雲禾沉默片刻，“你娘一定很捨不得你。”

葉滿忽地停下腳步，“你懂什麽？她故意將我扔得很遠，是怕我跑回家去。”

雖然葉滿隻有十一，但他此刻的表情明顯是感到被冒犯，轉身走在前麵。

要不是顧臨讓他照顧雲禾，他此刻已經甩開她走了。

“不是。”

“什麽意思？”葉滿回頭。

宋雲禾走上前，“家中困難，卻沒有將你賣身為奴，你說家裏離得很遠，一定是打聽好了，才大老遠將你送來，因為知道能給你活路。”

走出一段，宋雲禾也沒有聽見跟上來的腳步，她回過頭，看見葉滿垂著頭站在那裏，於是折返回去。

“怎麽了？”

葉滿抬起頭看她，眼眶有些紅，“雲姐姐，沒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他們都說我爹孃不要我了。”

都是撿來的孩子，誰也沒比誰好到哪裏去。

宋雲禾想起了宋陶章，被刑部帶走時，他走得十分坦然，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唯一的牽掛，就隻有宋雲禾。

“沒有爹孃會捨得不要自己的孩子。”宋雲禾道：“那就不要管別人說什麽。”

“嗯。”葉滿點頭，“哥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他還說什麽？”連宋雲禾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總是對顧臨格外好奇。

葉滿想了想，“他還說山上多是無家可歸的人，抱成團，就成了家。”

宋雲禾久久沒能言語，顧臨堅硬又柔軟，溫柔而強大，但他帶給她的感覺總是很孤獨，他明明就在那裏站著，但好像誰也走不近。

兩人走到宋雲禾的小院。

山上的房屋建成村落，不似府邸那般每個院子都有個或風雅或氣勢的名字。

房中還放著大夫人送來的東西，因而宋雲禾離開時鎖上了門，此刻院門口蹲著個人，見兩人走來，起身衝他們一笑。

“雲姑娘。”

宋雲禾認得，那是早上來傳信的丫鬟，大夫人說分來伺候她，當時張先生是應下了的。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素雨。”

宋雲禾還沒說話，葉滿又探過頭來，低聲說：“大夫人家世好，據說是出自書香門第，她身邊的丫鬟名都好聽。”

宋雲禾點了點頭，看向素雨，“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大夫人那裏送東西，你給我搭把手。”

她走進院子，素雨卻沒動，“雲姑娘，大夫人不讓送回去，說你要是不收，那就一把火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