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冷不冷?
“我家在臨安,因而那年逃走之後托顧臨送我來此,我與大夫人算是舊識。”說到這裏,張懋修看了宋雲禾一眼,繼續道:“因是舊識,大夫人收留了我,顧臨居無定所,家中已經沒人了,也就留了下來。”
“那時山寨做的還是打家劫舍的營生,多是身形彪悍的漢子,顧臨來了之後,試著開始走鏢,走鏢這一行,信譽很重要,既是請人押送貨物,必不會是不值錢的東西。”
“那是怎麽做起來的?”宋雲禾忍不住問。
張懋修喝了口茶,“自己貼,雙方為了保障,押上些東西給鏢主,這樣鏢主也放心,多走上幾趟鏢,信譽出來漸漸就好多了。”
宋雲禾默了默。
從定安到臨安這一路她已然覺得奔波,押鏢是吃苦的活,怕是比她此行辛苦百倍。
“萬事開頭難,那時候都是顧臨帶人親自押,能做正經營生,誰願意落草為寇?後來攢了些餘錢,就試著開始開鋪子,臨安城裏有好些鋪子都是咱們開的,回頭你空了,讓人帶你去看看有沒有什麽缺的東西。”
正說著,門外走來兩個人,前麵的人拎著食盒徑直進了屋內,而另一個人卻停在了籬笆外麵。
“大先生。”石川進屋,取出食盒中的菜一一擺上,期間一言不發,隻朝著宋雲禾點了點頭便提著空食盒出了門。
張懋修看著石川走遠,“這孩子是山下撿來的,跟著顧臨學功夫,也學了個沉默寡言,我日常起居都是由他照料。”
“他叫你大先生。”宋雲禾說。
“賬房先生,”張懋修笑說:“寨子和山下鋪子的賬,都從我手中過一遍,所以喊我聲大先生。”
宋雲禾轉過頭看向窗外,看見石川已走遠,而籬笆外背著夕陽站了一個人。
是她,那個之前站在樓台上看她的人。
宋雲禾記得顧臨的話,她是大夫人。
宋雲禾略一欠身,大夫人回她莞爾一笑。
大夫人笑起來很好看,很溫和,宋雲禾也確實是想不通,這樣溫和的夫人,竟然是葉宛的母親。
興許葉宛肖父,所以和大夫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張懋修背對著窗,看見宋雲禾的動作跟著轉頭,見是大夫人,卻沒邀她進屋。
兩人相視,互相點了點頭,然後大夫人轉身走了。
宋雲禾總覺得有些怪異,卻不知怪異在何處,她不願去探究別人的秘密,但顧臨是個例外。
……
離開近兩個月,寨子裏堆了一堆事。
顧臨看得脖頸痠痛,等他抬起頭,才發現夜色已經模糊起來,竟連晚飯也忘了吃。
送來的飯食已經涼了,顧臨隨意吃了幾口,飯菜口感的好與不好於他來說沒什麽區別。
夜色清靜,但靜得莫名讓人心神不寧。
顧臨側頭偏向窗外,喊了一聲,“葉滿。”
外麵無人回應。
他起身出門,見葉滿的房中漆黑一片,多半還沒回來。
顧臨剛走下台階,葉滿就哼著調子走進來,見了他就歡快地喊了一聲:“哥。”
顧臨停下腳步,問:“人送過去了?”
葉滿愣住。
人?什麽人?送哪兒?哥交給他什麽活來著?
還沒想明白,顧臨臉色已經黑了下來。
“哎,哥……”葉滿腦子總算轉過彎,傻傻道:“完了,我把滿月兒姐姐給忘了。”
他轉身就跑,腦後的頭發忽然被拽住,疼得他“嘶”了一聲。
顧臨把他往旁邊一撥,大步走了。
張懋修院中亮著燈,房中傳來石川的聲音。
“先生,燙不燙?”
張懋修說:“我感覺不到,隨便洗洗就行了。”
張懋修已經在沐浴,那宋雲禾必然不在此處,顧臨轉身就走。
寨子裏仍舊保留了夜晚巡邏的傳統,經過望樓下,樓上的人喊了聲“二當家。”
顧臨停下腳步,抬頭問道:“有沒有看見今日我帶回來的那位姑娘?”
樓上的人想了想,“好像看見了。”
他指了個方向,“往那邊走了。”
顧臨:“多久?”
“得有……大半個時辰了吧。”
不等那人接話,顧臨已朝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那人趴在欄杆上,朝著對麵望樓上的人吆喝了一聲,“喂。”
“啥事兒?”
“你覺不覺得,二當家這次回來,脾氣更臭了?”
……
冬日夜裏冷,寨子裏沒什麽人走動,四下都是風的聲音。
顧臨走出一段,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最後幹脆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他看著那人從另一頭走來,走得很慢很慢,雪色的鬥篷讓她在夜色下分外顯眼,但她垂著頭,臉上一點表情也看不見。
宋雲禾低頭慢慢走著,這一路她想了很多。
顧臨肩上扛著那麽多人的生計,他已經很累了,如今又多加了一個她。
押鏢她不行,洗衣做飯她也不行,但京城的貴女必備的一門學問就是算賬管家,張先生身體不好,算賬的事她能分擔一份,自己也不算全然是個負累。
想到這裏,她心裏莫名就輕鬆起來,步子也邁得快了一些。
肩上忽然一緊,宋雲禾連忙抬起頭,額前的發絲擦過顧臨的下頜,這才發現兩人離得很近了。
要不是方纔顧臨攔了她一下,她已經埋著頭撞上人。
顧臨鬆開手,微微向後撤了一點,“上哪兒去了?”
宋雲禾抬頭看著他,“我去找葉滿了。”
找得到就怪了,葉滿瘋起來滿鬆嵐山竄,他就不該把接宋雲禾的事交給葉滿。
顧臨抿唇,“怎麽不在張先生那裏等?”
“我看張先生困了,就想著出來找一找。”
“找了多久了?”
宋雲禾微微一笑,“就一會兒。”
顧臨卻沒有笑,眉頭擰著,臉色很難看,顯得有些凶。
宋雲禾在他的注視下表情逐漸僵硬,那點笑再也掛不住,嘴角慢慢垂下來時,聽見顧臨問了一句:
“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