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少年郎

等顧臨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宋雲禾才收回目光。

“進去說吧。”張懋修道。

宋雲禾推著張懋修進屋,她第一次推四輪車,不好控製,費了些勁才推進去。

房中的擺設很簡單,為了讓四輪車通行方便,房中除了床榻和桌椅,沒有多餘的傢俱,房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氣。

宋雲禾將他推到桌邊,忍不住問:“世伯,你平素都是一個人嗎?”

“有人照料。”張懋修笑了笑,“山下撿來的小孩兒,養大了能照顧人了,知道你今天要來,我讓他去準備些東西,晚上就在我這用飯吧。”

宋雲禾點頭,“好。”

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前宋陶章和先生都這樣說,所以適才張懋修刻意迴避的那個問題,她直覺與顧臨有關。

“世伯,”宋雲禾問:“你的腿,是在七年前出的事嗎?”

張懋修和宋陶章已有七年多未見,受傷想必就是七年前發生的事了。

張懋修撫著腿,點了點頭,“大啟攻破梁國那年,我預備去看看你爹,途中遇到了梁國流民。那時正是矛盾最激化的時候,梁國流民幾乎是見人就殺,隻要是操著大啟口音,沒被大卸八塊就不錯了,我很幸運。”

宋雲禾沒打岔,她直覺仍有下文。

“是顧臨救了我,”張懋修繼續道:“那時他剛從戰場上下來,被梁國遺民當作逃兵抓了起來,他身上的傷那時也沒痊癒,他們折磨他,舊傷添新傷……”

他歎了口氣,“誰能想到,他一個梁國兵,會救下我這個大啟人,反正,逃出來不容易。”

宋雲禾心裏忽地疼了一下,畫麵回閃,途中那位大娘說那戶人家的小兒子在十七歲時戰死了,之後顧臨便每年都去送銀子。

她曾經猜測過顧臨曾是軍人,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證實。

靠著隻言片語,宋雲禾在腦中拚湊出了一個大概的故事,關於顧臨的故事。

他生在富貴人家,長於繁華的京都,曾是快馬輕裘的少年郎。

他在戰時提刀上馬,國破家亡時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他曾捨命相護的百姓折磨他傷害他,他卻仍抱著善心,救下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啟人。

自此以後,他扛起了死去的軍中袍澤未亡的親人。

他們此行去的每一戶人家,應該都有一個戰死在疆場的人。

風爐上的水汩汩沸騰,張懋修伸手去拿茶具。

“叮”的一聲,宋雲禾這才覺得能夠呼吸。

心口痠疼不已,這樣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心生惻隱,更何況,那個人是護著她從定安到臨安,一路相伴的顧臨。

“我來吧。”宋雲禾從張懋修手中接過茶具。

溫壺燙杯,投茶衝茶,茶湯倒入茶海,如琥珀晶瑩剔透。

張懋修收回目光,“你泡茶的功夫,是你爹教的吧,簡直一模一樣。”

“是我爹手把手教的。”宋雲禾倒茶奉上,“世伯請用茶。”

張懋修端起茶杯於鼻前輕嗅,“好些年沒喝過你爹泡的茶了,都有些忘記是什麽味道了。”

宋雲禾也很久沒有這樣靜下來喝一杯茶了,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不知道爹如今到了北地沒有,能不能扛得住北地的嚴寒?

杯盞滾燙,她手上的凍瘡在烘烤下發癢,她克製著去抓撓的想法,說道:“除了畫是請先生教,其餘都是我爹親自教授。”

張懋修眉目柔和地笑起來,“他還算有些自知之明,你爹不擅畫,從前在書院,一到繪事課他就頭疼,想方設法地逃課,有一回被夫子抓了,戒尺打手、罰站、抄書他是一樣沒落下,後來……後來都是我給他畫的,他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隻可惜我是個女孩兒。”宋雲禾說:“若是男孩——”

張懋修忽然掩唇,劇烈咳嗽起來。

宋雲禾連忙起身,“世伯。”

張懋修一邊掩著口鼻咳嗽,一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她坐。

宋雲禾替他重新倒了清水,等張懋修緩和過來,忙遞上去。

“沒事,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難熬一些,開春就好了。”張懋修接了水,卻沒喝,接著之前的話題。

“陶章從不覺得女孩兒不好,他唯一覺得不好的是你今後會嫁人,不能繼續陪在身邊。”

宋雲禾心裏發酸,“我是想說,若是男孩,興許我能跟在流放的隊伍後麵去往北地,能有個照應。”

如今她自身難保,能不能活著去到北地尚未可知,隻會讓宋陶章更加不放心。

張懋修看著她手指上的凍瘡,道:“你這一路吃苦了。”

“一點苦都沒吃。”宋雲禾笑容勉強,但話是發自內心。

張懋修擱下茶盞,“顧臨是個麵冷心熱的人,就是看著凶,內心比誰都軟。”

“我知道。”宋雲禾點頭,“這一路他沒讓我吃苦,都是他在照顧我。”

她垂眸看了看手指,說:“是我太嬌氣了,不過我現在會洗衣服了。”

她說起來像是很高興,張懋修看著她,傾身去摸了摸她的頭,“你爹看到你這樣應該就放心了,你改日給你爹寫封信報個平安,我托人一起送去北地。”

宋雲禾眼中泛起欣喜,“能寫信嗎?”

張懋修頷首,道:“可以讓去北邊的鏢隊帶過去。”

宋雲禾抿了抿唇,有些話不知道應不應開口。

“有什麽話就說吧。”張懋修看出她的疑慮,“你是陶章的孩子,在我這裏,就是我的女兒。”

宋雲禾恥於開口,但宋陶章與骨氣之間,她選宋陶章。

宋雲禾道:“能不能托人照料一下我爹?去年冬天開始,他的身體也不大好了。”

張懋修皺眉,“怎麽回事?他未曾在信中提過。”

“世伯也未曾向爹提過腿受傷的事,”宋雲禾掃過那輛四輪車道:“你們都是報喜不報憂的人。”

張懋修歎了口氣,道:“你且放心,此事我托給了顧臨,他已找人去辦了。”

又是顧臨,樁樁件件都繞不開顧臨,宋雲禾覺得已經麻煩他太多。

昨日還說待找到張世伯便不會再麻煩他,沒曾想就連張懋修也是受他庇佑,她如今真真是成了他的累贅。

可她不想成為累贅。

“世伯。”宋雲禾正色道:“我聽葉滿說,寨中一千多口的生計,都壓在顧臨身上,寨中是靠什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