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你可以哭

顧臨偏頭朝著對麵看去,他看見宋雲禾側臥在床上,背對著自己,被子蓋到了後頸,但被子下的身體在隱忍地發抖。

估計是怕被他聽見,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後來幹脆把被子往上一拉,把頭也一同埋了進去。

宋雲禾不敢哭出聲,擔心吵醒顧臨,被子裏讓人憋悶,空氣越來越稀薄。

“宋滿月。”

宋雲禾一愣,飛快地用手抹了抹眼淚,稍稍拉開被子問:“我吵醒你了嗎?”

“我睡醒了。”顧臨說。

他大約能猜到她為什麽哭。

先是家道中落,後被人強虜,之後遭遇的都是顛沛流離和劫後餘生,命運沒有在她十七歲這年給她任何優待,反倒是越發殘忍,和他當年差不多。

顧臨仰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腦後說:“哭吧,不用忍著。”

宋雲禾默默流淚,聽著房中響起顧臨淡淡的聲音。

“眼淚從來都不是意味著軟弱,你可以哭。”

這一路她堅強得不正常,不像是一個遭逢大難的十七歲姑娘該有的表現。

“能哭出來,其實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那你哭過嗎?”宋雲禾反問。

顧臨似是輕聲笑了一下,“是人都哭過。”

“那你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

這個問題問完,宋雲禾很久都沒有聽到顧臨的回答。

她輕輕翻了個身,見顧臨望著帳頂,又好似什麽都沒看,隻是在發呆。

能哭出來,的確是一件幸運的事,在更大的災難麵前,有時候連哭都顯得奢侈

……

從定安出發還是十月,到臨安已是十一月下旬。

細雪紛紛,落地就化成了水。

馬蹄踏水而過,在一處宅門口停了下來。

臨安這場雪雨來得突然,顧臨身上濕了大半,宋雲禾還好,披風和大氅一罩,幾乎沒沾什麽雨。

顧臨扶著宋雲禾下馬,前去叩門。

宋雲禾抬頭看了一眼,牌匾上寫著蘇府,瞧著巷道幽長,是所大宅。

正思索著,大門敞開。

門房見了顧臨,呆愣道:“二爺!您回來了。”

顧臨頷首,回身看著宋雲禾,“走吧。”

門房頓時把目光朝著宋雲禾投去,宋雲禾正摘下兜帽,門房眼睛都直了,看看顧臨又看看宋雲禾。

知道顧臨性子冷,門房也不敢問,等兩人進了門,趕忙喊了個小廝過來。

“快去把劉管家叫回來,就說二爺回來了。”

蘇府很大,處處有連廊相接,占地比定安的宋府要大得多。

“這是誰的府邸?”宋雲禾問。

顧臨走在前麵,道:“算是我的。”

“你的?”

她語氣中詫異明顯,惹得顧臨回頭看了她一眼,“嗯,我的, 蘇家落沒,把蘇府抵債給我,牌匾懶得換。”

宋雲禾看著他的背影,更加看不懂這個人了。

一路走來,顧臨雖沿途接濟了好多戶人家,但他吃穿用度並不奢靡,山野茅舍他都能住,連洗衣烤肉也不在話下。

旁人要是有這麽大的家業,路上多少會帶些隨從,而顧臨卻是一人一馬孤身上路。

行至一處庭院,顧臨立在門口沒往裏走,說:“這是我的寢院,府上院子大都空著,你可以隨意選。”

宋雲禾知道,途中兩人相依為命,但到了臨安,他們都該回到各自的位置,不能再住一塊兒了。

宋雲禾緩慢點頭,“張世伯住在何處?”

顧臨繼續往前走,“張先生不住山下,他住在鬆嵐山上。”

宋雲禾垂了垂眼,又抬眸看他,“那就隨便給我安排一個地方吧,我隻是暫時叨擾,待見了張世伯,就不必再麻煩你了。”

顧臨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天晚了,明日我們再上山。”

顧臨帶著宋雲禾到了一處庭院,和顧臨的院子離得並不遠,卻是避開了他隔壁的那個院子,想必是已經有人住了。

推開院門,看著院內的場景,兩人同時愣了一愣。

院中無人打掃,下水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積水有寸來深,腐敗的葉片漂在上麵,看上去實在有些荒涼。

兩人又換了個地方,情況稍微好些,但是還是沒有打掃過的痕跡。

顧臨這下臉色有些黑,帶著宋雲禾又回到自己院中。

“你先在此歇息,我去處理一下。”

宋雲禾打量著顧臨的臥房,房中陳設十分雅緻,不像顧臨的風格,牆上掛著一幅鬆壑圖,宋雲禾湊近看了看,落款寫著韓正清。

宋雲禾聽過這個名字,是當代大家,雖是舊朝人,但如今仍在朝中任職,這種情況並不稀奇,但具體什麽職位,她沒去仔細打聽過,隻聽父親提過幾次。

“韓先生妙筆生花,不愧為當世大家。”

顧臨出門吩咐了下人,回來時正聽見她的話,此刻盯著那幅畫,眸色晦暗不明,“好在哪兒?”

宋雲禾指著畫說:“這幅畫筆走龍蛇間,枝幹似鋼鐵鑄就,鬆針似翠玉雕琢,這畫有傲骨。”

顧臨輕嗤了一聲,令宋雲禾怔了怔。

他向來沉穩內斂,宋雲禾從來沒有見他對人露出過嘲諷的神色,但這一刻,他眼中的譏諷是分明的。

外麵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臨轉身便出了門,宋雲禾站在畫前沒有挪腳,把目光投向門外的顧臨。

他討厭作畫的這個人嗎?

既然討厭,為什麽要把對方的畫掛在這裏?

此刻外麵多了一群人,冒著雨雪在院中站了幾排。

顧臨立在廊下,目光掃過眾人,“那邊的幾個院子該誰負責打掃?”

下人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人站出來。

顧臨問:“管家人呢?”

話音剛落,院門口跨進個深藍袍子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