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怕你找不到我

顧臨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她渾身狼狽,緊緊地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身上隻穿著冬衣,披風不知去向,早已凍得臉色發白。

顧臨邊走邊解開大氅,到她麵前將她一罩,把她手中的包袱接過來。

“怎麽不找家店去裏麵等?”

這裏是落霞縣城最為繁華的地方,一場大火將街上的店麵全都喚醒,家家戶戶都敞開著門。

她覺得冷,原本也想過去裏麵等著他,但是……

“我怕你找不到我。”宋雲禾這樣說。

顧臨晃了下神,的確,之前沒看見她,便已經準備往裏衝了。

人是他從定安帶出來的,得把人平安帶到臨安去,要是路上出點什麽事,他不好跟張懋修交代。

顧臨看著她的臉,薄唇微抿,“走吧,先找個地方住。”

他往前走出幾步,習慣回頭看一看她有沒有跟上來,這一看,便看見她走路的的姿勢不大對。

顧臨走回去,“怎麽了?摔了?”

宋雲禾點頭道:“跳下來的時候崴到腳,我以為已經快到地上了,誰知還有那麽高。”

顧臨眉梢一抬,“你跳下來的?”

“火是從樓下開始燃的,”宋雲禾說:“沒法下樓,我拽著床單下來的。”

顧臨頭看了眼旁邊店家的二樓,這個高度,也難得她敢往下跳。

“上來。”顧臨在她麵前蹲下身。

宋雲禾沒敢讓他背,問:“你的馬呢?”

顧臨方纔早就看過了,之前慌亂之下沒管馬,估計是被衝散或是被人順手牽羊了。

“丟了。”

宋雲禾立馬問:“那怎麽辦?”

“快上來。”顧臨催促。

朝暉這個時候終於冒出頭,顧臨背著她走在熹微的晨光裏,街上行人很多,他們穿行其間,去找一個落腳地。

清晨的風很涼,宋雲禾牽了牽身上的大氅,將顧臨一起罩在了裏麵。

顧臨其實不冷,背著人的時候,後背是暖的,“你的披風呢?怎麽不披上?”

“燒了,沒來得及拿。”

宋雲禾的聲音悶在顧臨耳後,他不自覺側了下頭。

他記得接過包袱時,看見她的包袱比平時要大,還以為她把披風塞在了裏麵。

“那你包袱裏裝的是什麽?”

“是你的衣服。”

宋雲禾半天沒聽見顧臨說話,忐忑地伏在他背上,過了一會兒,輕輕喊了他一聲。

“顧臨。”

顧臨:“嗯。”

“我把你給我的凍瘡膏弄丟了。”

“沒事。”

“披風也丟了。”

“再買。”

“那馬怎麽辦?”

“能找回來。”

他總是這樣,惜字如金,但出口的話時常讓宋雲禾覺得溫暖。

顧臨感到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微微收緊,她的身體有些顫抖,低下頭,就能看見她交握在他胸前的雙手死死扣住,指甲在手背上掐出了印。

顧臨微微側頭,餘光裏是宋雲禾的臉。

明明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卻睜大了眼,不許眼淚往外流。

好似那是一個出口,一旦落淚,脆弱就再也兜不住,軟弱便會捲土重來。

客棧大火,逃出來的客人把這條街上的其餘客棧都占滿了,他們隻能往偏僻一點的地方去,途經一家醫館看過腳傷,後來總算是找到一家客棧。

時間還早,店小二坐在櫃台後麵打打瞌睡,連有人進門都沒聽見。

“小二。”

“哎?”小二醒神,揉了揉眼睛,樂嗬嗬站起來,“兩位客官,住店嗎?喲,這位夫人怎麽了?是身體不適還是腿腳不便?”

“是我妹妹。”顧臨道:“她崴了腳。”

宋雲禾因那聲妹妹蜷了蜷手指,見小二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朝他點了點頭。

小二“噢”了一聲,“二樓隻剩一間房了,樓下還有兩間,二位看是兩個都住樓下,還是一個人住樓上去?”

顧臨救她那一晚,是一個開端,他們在見麵的第一夜同室而眠,之後一路走來或宿山野,或住客棧,同室好似都變得理所當然。

對宋雲禾來說,和顧臨住在一起,意味著安全。

他們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行為,但如今有人提出來,便覺有些怪異。

因為在顧臨口中,他們還是兄妹。

顧臨側頭,用餘光瞟她的臉,等著她的回答。

“我住樓下吧。”宋雲禾不自然道。

顧臨:“帶路吧。”

“好勒。”小二立馬道:“哎喲瞧我這眼神兒,姑娘腿腳不便,那就住一樓再合適不過了。”

房間在後院,安靜倒是安靜,但門一開,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門嘎吱嘎吱地響,合頁都生鏽了,感覺多使點力就要掉。

小二扶穩門,不好意思地朝兩人笑笑,說:“這一樓雖然潮了點,但是進出方便,散散味兒就好了。”

顧臨道:“換一家。”

見客人要走,小二連忙道:“二位要是不介意的話,二樓那間是兩張床,你也好照顧你妹妹。”

顧臨背著宋雲禾上了二樓,二樓的房間比一樓要好得多,陳設和之前住的客棧差不多,也是一左一右兩張床。

小二上了飯菜和洗漱用的水,宋雲禾洗漱過後躺在床上,她幾乎一夜沒睡,但現在卻有些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去看對麵床上的顧臨。

顧臨似乎比她還要疲憊,盯著虛空的某一處,眼睛正在慢慢往下合。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顧臨轉過頭來,半闔的眼皮微微往上抬了一些。

“怎麽了?”

宋雲禾本想說沒事,卻立馬改了主意,“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我原本以為你要晚上纔到。”

顧臨閉上眼說:“事情辦得快。”

他確實很困,一路上都在趕路,送完銀子便去下一家,途中幾乎沒有歇息,但還是沒趕上昨夜進城。

顧臨每個冬日的路線是固定的,去時走建業、琅琊,回時走豫章、荊楚。

以前他獨自走這條線時,也是這幾日這樣,很少在途中停留,他腳程快,往年一個多月能跑個來回,這一次回來帶著宋雲禾單程就得走上月餘。

原本可以差人來送,但他年年都是親力親為,總覺得親自去看看比較放心。

顧臨在這闃寂中漸漸睡著。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恍惚是一個陽光潑灑的春日。

宅院古樸,庭院深深,後院有一片梅林,隻是還未到凜冬盛放的時候。

年輕英俊的男子穿著長袍,微笑看著妻兒在院中放紙鳶。

“娘,我想要像風箏一樣飛。”孩子不過四五歲,就已經心比天高。

母親撚著線,笑容柔和,“你想要飛去哪裏?”

孩童睜大眼看著天空,說:“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能看見全部的定安,還有梁國。”

“那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嗎?”

“得娘牽著線。”孩童抓著風箏線奔跑起來。

顧臨看著他奔向自己,影子穿過了高大的身軀,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見了。

他在簷下坐下來,等到了一抹似血殘陽。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正午,刺目的光從窗戶投進來,顧臨聽到了很輕微的聲音,是有人在低低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