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失火
外頭已是更深露重,客人都睡下了,靜得能聽見夜風掃過窗棱。
天黑以後宋雲禾就滅了燈,抱著包袱躺在床上。
顧臨讓她不要出門,她明白他的用意,女子孤身一人,要是遇上個壞心眼的,那就是羊入虎口。
房門忽然篤篤叩響兩聲,宋雲禾嚇了一跳。
這個時候顧臨隻怕已遠在數十裏之外,根本不會回來,夥計也已經來送過飯食和水,也沒有別的事情找她。
宋雲禾沒有應聲,敲門聲再次響起,外麵的人像是耐心耗盡,開始捶門,還拽著門扣使勁搖晃,想要強行開門。
宋雲禾抱緊了包袱,想了想從包袱裏翻出一樣東西來,那是顧臨臨走時交給她的匕首,作防身之用。
匕首在黑暗裏泛起一點寒光,宋雲禾悄悄摸到門後,心想要是人闖進來,她就先下手為強,捅對方一刀就衝出去呼救。
“喂!”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門內外的人均是一個激靈。
“幹什麽呢?”那人嗓門極大,吼道:“大半夜不睡敲什麽門?我記得你不住我隔壁吧?”
“嗨,走錯了。”門外的人打著哈哈,踩著步子走遠了。
宋雲禾又等了一會兒,等到外麵徹底安靜纔回到床上,卻不敢再睡,睜著眼到了天亮。
白天比夜裏安全,宋雲禾趁著外頭熱鬧睡了半日,準備晚上繼續熬。
顧臨說或許兩日就能回來,快的話,應該最遲明晚就能到了。
宋雲禾在這絲靜謐裏逐漸放鬆,捲曲的睫毛輕輕扇動了幾下,然後,緩緩閉上了。
宋雲禾看見了很久以前的宋陶章。
那似乎是她很小的時候,那時他們還住在西津,正月十五元宵那日,西津的百姓會出門放花燈,西津的夜晚熱鬧非凡,也不似定安那般寒冷。
宋陶章抱著她走在西津的街道上,她裹著厚厚的棉襖,梳著漂亮的花苞髻,手裏還提著一個兔子燈籠。
漫天都是放飛的花燈,連成了一道銀河。
“爹爹,你看!”她抬手指向天空。
可一轉眼,她就獨自站在了西津的大街上,宋陶章已不見蹤影。
“爹!”
宋雲禾猛地睜開眼,慌亂的心跳逐漸平息,她翻過身,門上隱隱映照著光亮,朦朦朧朧,像有人在遠處點亮了燭火,又有些像西津夜空中孤獨的花燈。
宋雲禾閉上眼,片刻之後倏然睜開。
不對!
房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宋雲禾走過去開啟門,熱浪撲她一臉,一股濃煙立馬湧了進來,令人窒息。
宋雲禾趕忙關上門。
隔壁投宿的客人也已經醒了,客棧裏很快響起了呼喊聲和尖叫聲。
正門出不去,但還好有窗。
宋雲禾當機立斷,衝過去推開窗,冷風乍然湧入,凍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她回身拿起包袱掛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顧臨放在床上的衣裳裝了進去,這才搭著凳子爬上窗棱。
天上沒有月亮,窗外黑暗無光,下麵的街道像是張開了一張深淵的巨口,一眼望不到底。
宋雲禾閉了閉眼,剛鬆開手,又立馬抓緊了窗棱。
不行。
雖然隻是二樓,但這樣跳下去,說不定會落個殘疾。
宋雲禾目光快速掃過房中,從窗戶爬回房間時一個踉蹌。
房中有兩張床,她扯下床單,又去扯床幔,床幔被杆子掛住,費了好些力氣都扯不下來,人越急就越是慌亂。
門縫裏湧入的黑煙越來越多,升騰到房頂,一股腦朝著視窗的方向壓過來。
吸入口鼻的濃煙嗆得喉嚨像是被火舌燎過一般,宋雲禾拚命咳嗽,果斷放棄床幔。
她把兩張床單捆在一起,一頭係在了床柱上,從視窗扔了下去。
看樣子還沒到底,但總比沒有的好。
被褥和裝著她和顧臨衣服的包袱統統被她扔了下去。
宋雲禾翻出窗,緊緊抓住床單做成的繩索,她閉了閉眼,一咬牙,拽著繩索往下滑。
現實比想象要困難太多,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雙臂上,宋雲禾不敢鬆手,手指和手臂都拽得生疼。
有人已經先一步下樓,正在街巷間挨家敲門喊著救火。
繩索已經到底,宋雲禾低頭看去,已經能看到石板鋪就的地麵。
落地的一刹才發覺,離地遠比她想象中要高。
……
寅時五刻,城門開啟,顧臨策馬入城。
原本昨夜就到了,隻可惜城門已閉,隻好在城外露宿了一晚。
纔到街口,顧臨便聽見一陣吵鬧聲,間或夾雜著哭聲。
這不正常,冬天天亮得晚,此刻天邊才隱隱泛起一線白。
顧臨一夾馬腹,哭鬧聲越來越大,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街巷中的情景逐漸映入眼簾。
客棧被燒掉大半,隻剩下焦黑的框架,瓦片淩亂地散落一地,嫋嫋餘煙似幽靈,有的還帶著未滅的火星。
顧臨飛快地掃了一圈,沒看見宋雲禾的身影,他從馬上一躍而下,一把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店家拽了起來。
“她人呢?!”
“誰?誰?”店家茫然,“都在這裏了,沒在這裏的,就在那裏頭。”
店家指向廢墟,顧臨手一鬆,他就跌坐回了地上。
客棧燒毀,毀的不僅是大半生的心血和後半生的營生,攤上了人命,這輩子都完了。
“完了,死人了,都完了啊。”
顧臨頃刻間就要往廢墟裏衝。
“顧臨……”
輕飄飄的一聲,夾在喧嘩的人群中並不明顯。
但顧臨幾乎是瞬間便回過頭來,視線在人群裏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角落裏的那人身上。
她身上沒披披風,坐在斜對麵的石階上,旁邊都是人,怪不得之前沒看見她。
兩雙眼一觸,便似隔著千山萬水讓人心下一定。
宋雲禾緩緩站起來,又喊了一聲,“顧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