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分
扶臨轉身,正對著她。玄色袍服上的暗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如同蟄伏的蟒。
“如今長大了,反倒更讓人掛心。”他頓了頓,語氣摻雜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意味,“這永安宮……住得可還習慣?”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扶盈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被他握住,起身緩緩屈膝:“兒臣自知有過,在此閉門思過是應當的。”
“思過。”扶臨重複這兩個字,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思了這些日子,可思出什麼頭緒了?”
扶盈不敢抬頭:“兒臣愚鈍,隻知謹守本分,靜心悔過。”
殿內靜了片刻。她能感到扶臨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本分。”扶臨緩緩靠近,兩人距離近在咫尺,這個距離已越過應有的父女之界,壓迫感撲麵而來。
“那麼,你的本分是什麼,扶盈?”
扶盈呼吸一滯,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微微發抖,她竭力穩住聲音:“兒臣的本分,是恪守孝道,遵從父皇教誨。”
“孝道。”扶臨又唸了一遍,語氣裡透出幾分玩味。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茫茫雪幕。
“你看這永安宮,牆高院深,自成一方天地。你若安分守己,此地雖清冷,卻也安穩。”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下幾分,“可若總想著不該想的,做著不該做的……這深宮之中,多得是比此處更寂寥的去處。”
扶盈背脊發涼。她聽懂了,父皇這是在警告她認清自己的處境,認清誰掌握著生殺予奪之權。
她深吸一口氣,頭垂得更低:“兒臣不敢。”
“不敢最好。”扶臨的聲音近了些。
她看見他玄色袍擺上的雲紋繡線,金線在昏光中暗湧。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該知道怎樣選纔對。”他頓了頓,語速放得極緩,每個字都清晰敲進她耳中,“有些路,走錯了便回不了頭。”
這話裡的暗示已近乎明示。扶盈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直抵心口。她死死咬住牙關,纔沒讓戰栗顯露出來。
“兒臣……愚鈍,聽不懂父皇的意思。”她聲音發緊,卻強撐著維持平靜。
扶臨沉默著。宮殿裡燭火劈啪聲都顯得刺耳。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冷了下去:“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扶盈驀地跪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兒臣隻知閉門思過,其餘不敢妄測。”
又是一陣沉默。她能感到扶臨的目光如冰錐般釘在她身上,帶著一絲被忤逆的不悅。殿內寒氣彷彿更重了,連燭火都暗了幾分。
忽然,扶臨低笑一聲,眼裡冇有半分笑意,“好,好一個不敢妄測。”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語氣恢複了帝王的疏淡,“既如此,你便好好在這永安宮裡思過。一日想不明白,便思一日;一月想不明白,便思一月。”
他轉身朝殿門走去,步履沉穩,卻在門邊停住,側過半張臉。燭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那雙深邃的眼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扶盈。”他喚她名字,字字清晰,“你可是打算在這宮裡待上一輩子?”
這話問得輕飄飄,落在扶盈耳中卻如驚雷。她猛地抬頭,正對上扶臨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見底,平靜之下翻湧著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隻一瞬,她又迅速垂下眼,聲音乾澀:“兒臣……聽從父皇安排。”
扶臨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扶盈幾乎要撐不住跪姿。終於,他收回目光,推門而出。
寒風捲著雪沫撲入殿內,燭火劇烈搖晃。門扉合攏的悶響過後,一切重歸死寂。
扶盈仍跪在原地,渾身冰冷。方纔那番對話如刀鋒刮過心頭,每一句都帶著血淋淋的暗示。他要她選,要她主動走進他佈下的囚籠。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已掐出深深的血痕。
殿外風雪越來越急,撲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扶盈踉蹌起身,膝蓋冰冷,她軟倒在案前,終是忍不住無聲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