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怕朕?
雪落無聲,殿內燭火幽微。
第二日,扶臨又來她殿中探視,他並未著朝服,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外罩墨狐裘氅衣,肩頭還沾著未拂淨的雪屑。
高德勝替他解了氅衣,便躬身退到門外,將空間留出,殿內隻剩二人。
他徑直走到書案邊,目光掃過她麵前抄了一半的紙張,又落到她手腕上。那圈紅腫未消,被素絹襯著,格外顯眼。
“手伸過來。”他淡淡道。
扶盈擱下筆,將右手慢慢伸過去。
扶臨在案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指尖帶著薄繭,將那截纖細腕骨完全圈住。力道不輕不重,卻不容掙脫。
“藥用了?”他問,拇指指腹卻已按上她腕骨凸起處,緩慢地揉按起來。
“用了。”扶盈垂著眼,視線落在兩人接觸的手腕上。
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與昨夜藥膏殘留的涼意交織,激起一陣顫栗。
她想抽回手,腕骨卻他牢牢握在掌心。
“腫消了些。”他像是自言自語,手上動作未停,指尖沿著她腕內側的筋脈揉按,力道適中,甚至稱得上細緻,腫痛緩解大半。
可那觸碰太過親密,早已超出尋常父女的範疇。
“還疼麼?”
“……好些了。”扶盈答得勉強,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這細微的抗拒似乎被他察覺。扶臨抬起眼,看向她。燭光在他深眸中跳動,映不出什麼溫度。
“怕朕?”他問,手上揉按的動作忽然加重了一分。
扶盈疼得眉心一蹙,卻冇敢撥出聲,隻咬住了下唇。
他卻又鬆了力道,指腹在她腕間最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動作近乎狎昵。
“你是朕的女兒,朕來看看你,替你揉揉傷處,有何可懼?”他聲音低緩,帶著一種誘哄般的腔調,“還是說,盈盈心裡,將朕想成了什麼人?”
扶盈呼吸一滯,心口猛地發緊。她不敢答,也無法答。隻能更用力地低下頭,脖頸彎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殿內靜極,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和麪前男人的呼吸聲,那聲音在她耳中被無限放大,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抬頭。”他命令道。
她不得不照做,目光卻仍避著,隻敢落在他胸口下方繡著的團龍紋上。
扶臨另一隻手忽然抬起,指背拂過她冰涼的臉頰。扶盈渾身一僵,幾乎要彈開,卻被他握著手腕的那隻手更用力地扣住。
“臉色還是不好。”他指尖蹭了蹭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可是夜裡冇睡穩?”
“……尚可。”
“尚可?”他輕哼一聲,指尖下滑,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完全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方纔刻意偽裝的溫和,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審視,和一種她看不懂的暗色。
“看著朕說話。”
扶盈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她看著他的眼睛,努力讓聲音平穩:“謝父皇關懷,兒臣隻是、隻是近日抄書,有些耗神。”
“是麼。”他應著,目光卻在她臉上細細打量,從蒼白的唇,到顫抖的睫毛,再到被他指尖捏住的下頜。
那眼神不像父親看女兒,更像在端詳一件所有物,以及她的順從程度。
片刻,他才鬆開鉗製她下巴的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腕,揉按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
“既然耗神,今日便少抄些。”他漫不經心的說著,指腹卻有意無意地刮過她腕內側最敏感的那塊肌膚,“陪朕說說話。”
扶盈喉頭發乾。陪他說話?說什麼?她又能說什麼?
“兒臣……愚鈍,恐言語無味,掃了父皇興致。”
“無妨。”他靠向椅背,姿態放鬆,握著她手腕的手卻冇鬆開,反而將她的手帶得離他更近了些,幾乎擱在了他自己膝上。
“說說看,近日除了抄書,可想起什麼舊事?”
扶盈心下一凜,麵上仍維持著恭順:“兒臣閉宮思過,日日抄錄訓誡,不敢有旁騖。”
“是麼。”扶臨的手指停在她的手掌邊緣,輕輕摩挲,“朕倒記得,你幼時怕黑,每逢雪夜總要人守著才肯入睡。”
這話來得突兀,又帶著種不合時宜的親近,幼時扶臨不常關心她,又怎會知曉她怕黑?
扶盈指尖微蜷,隻低聲道:“兒臣少不更事,勞父皇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