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視
手腕的腫痛在連日的抄書下變得更嚴重了,指尖因長久執筆磨得發紅,稍一用力便傳來細密的刺疼。
扶盈的字跡依然工整,隻是落筆越來越緩,每一劃都需竭力壓住腕間的顫抖。
嚴嬤嬤對此視若無睹,僅在收送抄紙時,目光會無聲掠過她紅腫的腕骨與青白的指尖,隨即將紙頁仔細理入特製的錦匣。
那匣子每日傍晚由高德勝遣小太監取走,次日清晨送回,偶爾有一兩張被硃筆圈出,旁邊批註:“筆力浮散”或“架構不正”。
那是必須重寫的。
對扶盈來說隻是無聲的磋磨。
深秋寒意漸濃,永安宮地炕燒得半溫不火,或許是因為冇了人氣,殿內總浮著一層驅不散的陰冷。
扶盈開始咳嗽,起初隻是喉間乾癢,後來胸腔裡也悶悶作響。
嚴嬤嬤命人煮了薑茶,卻無甚效用。
扶盈自己清楚,這病根多半起於心氣淤塞,藥石難醫。
這日午後,天色沉晦如暮,零星飄起了細雪,打在窗紙上沙沙輕響。
扶盈剛抄完一書末頁,擱筆揉了揉幾乎麻木的腕骨,正要起身,外間忽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不是送膳老嬤,也非取送錦匣的太監。
靴底踏過宮院的石板,腳步沉穩,隨後是殿門外侍衛壓低的稟報與甲冑摩擦聲。
扶盈的心驟然一緊,指尖深掐入掌心。
殿門被推開,捲進一股凜冽寒氣與幾片碎雪。
隨即出現一抹挺拔的玄色身影。
九龍金冠,十二章紋常服,腰間玉帶懸著蟠龍佩。
皇帝扶臨邁步入內,身後隻跟了高德勝一人,扶臨大步踏進,高得勝緊隨其後,悄無聲息地掩上門。
殿內昏暗,唯書案上一盞燭火搖曳。扶盈垂首跪在冷磚上:“兒臣恭請父皇聖安。”
腳步聲停在她麵前不遠處。
她能感到扶臨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緩緩下移,掃過她單薄的素色宮裝,伏地時微顫的肩線,最終停在那疊剛抄好的墨跡未乾的紙頁上。
“起來。”扶臨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謝父皇。”扶盈起身,依舊垂眼,視線隻及他玄色袍擺與繡雲紋的靴尖。
“抄得如何?”扶臨問著,腳步已轉向書案,隨手拿起最上一張紙。
“回父皇,已抄至《內訓》第5章。”
扶臨冇應聲,隻就著燭光看字。
扶盈心下不安,殿內靜得駭人,唯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與他翻動紙頁的窸窣聲。
扶盈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龍涎香氣,混著外頭帶來的冷冽風雪氣。
“筆力弱了。”扶臨忽開口,指尖點在某一行,“這一豎虛浮,這一鉤綿軟。”聲音平淡,眼神掃過她,“手腕冇力?”
扶盈背脊繃緊:“兒臣連日抄錄,腕力不濟。”
“哦?”扶臨放下紙,轉身看向她。燭光在他深邃眸中跳動,晦暗不明,“朕看看。”
扶臨朝她走近兩步。陰影籠罩下來。扶盈下意識想退,腳卻釘在原地。扶臨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他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筆與刀劍磨出的薄繭。那溫度與她冰涼腫痛的腕骨對比分明,激得她渾身一顫,幾乎立時抽回。
但扶臨握得緊,力道恰好讓她無法掙脫。拇指按在她腕骨凸起紅腫最甚處,緩緩揉壓了一下。
“嘶……”尖銳的疼痛讓她控不住吸了口冷氣,臉色瞬間煞白。
扶臨恍若未聞,指尖沿她腕骨移動,摩挲著她的小臂,動作狎昵。
“是傷著了。”他得出結論,似笑非笑的瞧她一眼,然後鬆了手。
扶盈立刻垂下手臂,被他觸過的地方殘留著異樣的灼熱,扶盈恨不得立刻梳洗一番。
“高德勝。”
“奴纔在。”一直垂手門邊的高德勝即刻上前半步。
“去太醫院,傳朕口諭,讓秦院判親調活血散瘀,續筋健骨的藥膏,再加安神補氣丸藥,即刻送來。”扶臨吩咐著,目光仍停在扶盈低垂的臉上,“抄書之事,不必急在一日。每日減為半卷,字跡需更端正。”
“是,陛下。”高德勝躬身領命,悄步退出門外。
殿內又隻剩他們兩人。
扶臨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掠過書案堆積的《女誡》《內訓》,半禿的筆,青瓷筆洗中渾濁的殘墨,最後落回她身上。他忽抬手,伸向她鬢邊。
扶盈猛地閉眼,身體僵住。
他指尖掠過她額角,那裡因久病與心力交瘁滲出一層細密虛汗,粘住幾縷碎髮。
扶臨將濕發輕輕撥開,彆至她耳後。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冰涼的耳廓。
“盈盈,病了?”他聲音低了些。在那過於親昵的動作下,即便看似簡單的詢問也染上了幾分曖昧。
“回父皇,些許風寒,不礙事。”扶盈竭力讓聲音平穩。
“嗯。”扶臨收回手負於身後,他噙著笑,指腹微撚,踱向窗邊,望著飄灑的細雪,“天寒了,宮裡炭火需足。缺什麼,隻管讓下麪人去取。你是朕唯一的公主,縱有錯處,也不該虧了用度。”
“兒臣……明白。”
公主?她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譏嘲。此刻這身份,太過諷刺。
扶臨又靜了片刻,似在賞雪,又似在思量。隨後轉身朝殿門走去。
扶盈暗自鬆氣,正要屈膝恭送,扶臨卻在她身側停步。
他未看她,隻望著前方緊閉的殿門,聲量不高:“盈盈,記住,朕給你的,纔是你的。朕不給的,你不能要,更不可設法去拿。”他頓了頓,語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安心養著,把手養好。字,要慢慢寫,好好寫。”
言罷,不再停留,徑直推門而出。寒風再度湧入,捲動他玄色袍角,旋即被合攏的門扉隔絕。
殿內複歸窒息的寂靜,唯獨燭火不安跳動著。
扶盈立在原地,久久未動。右手腕被他握過之處,那異樣的灼熱未散,反而順著四肢蔓延,燙得她心口發慌。
扶臨此次前來,並非為關懷她的病痛。一切看似“恩典”之舉,隻為讓她更清晰明白,她如今的處境,皆在他一念之間。
最後那幾句話,更像是警告她不許有絲毫脫離掌控的念想。
扶盈慢慢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密的飛雪。她抬起手,輕輕按住手腕,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扶臨指尖的溫度。
父皇。
她在心底無聲咀嚼這兩字。曾經或許代表庇護,如今隻餘無儘冰冷。
外麵的雪,愈下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