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及笄

抄到《內訓》“事君章”時,扶盈右手腕骨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筆尖跟著一抖,“忠敬”二字的最後一捺拖出顫抖的痕跡,墨跡霎時暈開,毀了整整一頁。

她盯著那團汙墨,眼前有些發花。

連日的俯首抄錄,脖頸肩背僵硬痠軟,手腕更是腫痛難忍。

廢紙簍已滿,嚴嬤嬤方纔清理過,此刻又積了淺淺一層。

殿內炭火不足,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凍得她指尖發青。

嚴嬤嬤悄步走近,瞥了眼紙麵,不語,隻將一張新宣紙鋪開,用鎮紙壓平。

扶盈重新蘸墨。墨是內侍省新送來的“青麟髓”,墨色烏亮,泛著奇異的冷香。此時聞著,隻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事君者,當儘誠竭節,夙夜匪懈,猶恐不逮。”她默唸筆下字句,思緒卻不受控地飄遠,飄回三個月前,那個燈火如晝的及笄夜。

典禮在太廟前殿。

百官觀禮,命婦雲集。

她被尚儀局女官盛裝打扮,硃紅禮服上翟鳥展翅,九樹寶鈿壓得她幾乎難以抬頭。

父皇高坐禦座之上,冕旒垂麵,玄色龍袍在燭火香菸中,顯得威嚴而遙遠。

禮儀冗長,跪拜,聆訓,受祝。當她終於跪在禦座前錦墊上,等待父皇行“加笄”之禮時,殿內鴉雀無聲。

讚禮官唱誦吉詞。內侍捧上鋪絨托盤,盤中並排放著三支髮簪:素簪、玉簪、金簪。

父皇緩緩起身,自禦座步下。玄色龍紋蔽膝輕擺,靴底踏過金磚,聲響沉穩,一步步靠近。

巨大的壓迫感隨他臨近籠罩而下。

那股獨屬於君王厚重的龍涎香氣,先一步侵入她的呼吸。

扶盈垂著眼,隻看見他袍角上用金線密繡的張牙龍尾。

父皇在她麵前停住,陰影完全將她籠罩。

第一支桃木素簪被他修長的手指拈起。他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頭頂,帶著淡淡酒氣。

父皇的手落在她發間,指尖穿過披散的長髮,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梳理。

指腹偶爾擦過她的頭皮,激起一陣細微戰栗。

扶盈能感覺到父皇的沉沉目光,正落在她極力維持平靜的臉上。

素簪被緩緩推入髮髻。他的指尖在簪尾停留了一瞬,似乎不經意地,輕輕按了按她的後腦。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他念著祝詞,聲音不高,卻因殿內極靜而字字清晰,敲入她耳中。

第二支玉簪,第三支金鑲寶簪,流程如常。

每一次他靠近,那股混合酒氣的龍涎香便更濃一分。

每一次他指尖觸及她的頭髮,停留的時間都略長於禮儀所需。

加金簪時,他的小指甚至輕輕勾過她頸後細碎的絨毛,收回手時,指腹又摩擦過她的臉頰。

扶盈渾身僵直,血液湧向被他觸碰之處,燒得令人渾身不適。

殿內成百上千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或許無人察覺這細微越界,或許有人察覺卻不敢置喙。

她隻感到羞恥與恐慌如潮水一般湧上來。

禮成,她需更衣,換上最後一套大袖禮服。

更衣處在偏殿,由幾位宗室王妃陪同協助。

當她們為她整理繁複衣襟時,一位老王妃忽然輕聲“咦”了一下。

扶盈從恍惚中驚醒,順其目光低頭,看見自己左側鎖骨往下,禮服交領處,不知何時竟落上一點極細微的暗紅痕跡。

像是指腹按壓後的印子,又像被什麼輕輕蹭過。

她猛地想起加笄時,父皇的手似乎曾在她肩頸處有過短暫停頓。

血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老王妃迅速挪開目光,若無其事繼續整理腰帶,但殿內氣氛一刹那凝滯。

另一位王妃遞來織金霞帔,巧妙垂落,恰好遮住那處肌膚。

一時間竟無人說話。她是個不受寵的,性子又靜,本就不愛與人結交,可當下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難堪。

她在宮中安安靜靜待了十幾年,即便是他膝下唯一的公主,可見到父皇的機會屈指可數,他又怎會為了她舉辦一場如此逾製的及笈禮?

後續的宴飲與受賀,她都如提線木偶一般渾渾噩噩。霞帔沉重壓在肩頭,也壓在扶盈的心上。

宴散,她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永安宮,揮退所有宮人,獨自站在銅鏡前。顫抖著手,一點點拉開厚重衣襟。

鏡中少女膚色瑩白,鎖骨纖細。左胸上方,確有一處極淡的微紅,形狀模糊,似無意蹭刮所致。

當真是無意麼?

她不敢想。手指撫上那處皮膚,冰涼一片。

“公主。”

嚴嬤嬤平板的聲音將她猛地拽回。扶盈悚然一驚,發現筆尖墨汁早已滴落,在新鋪的宣紙上暈開一大團汙黑。

“心不靜,字便不端。”嚴嬤嬤抽走染汙的紙,團起扔掉,“請重抄。今日若不能完成‘事君章’,陛下問起,老奴無法交代。”

陛下問起。

扶盈看著嚴嬤嬤冷漠的臉,忽然明白了。

這日複一日的抄寫,身邊舊人被清洗乃是嚴苛至極的監視。

他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她那夜未能言明的越界,提醒她如今孤立無援的處境。

扶盈重新握緊筆桿,用力到指節發白。手腕刺痛更尖銳了,但比起心口陣陣發冷的空洞,這疼痛幾乎可以忽略。

她甚至不敢深想,那些被另行處置的宮人,此刻正在何處受著怎樣的苦楚。

一切都是因為她。

這個認知幾乎讓扶盈喘不過氣。

在這宮裡,善意是奢侈,牽連卻是瞬間的事。

她不明白。

若隻是厭惡她母親的身份,視她為汙點,冷落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若有一絲父女之情,又怎會用這般曖昧又殘酷的手段,將她置於如此不堪的境地?

扶盈過得渾渾噩噩,連著幾晚難以入睡,腦子裡的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這幾日她麵色蒼白,身子更是迅速消瘦下去,她隻盼著父皇忘了她,或這一切隻是她多想了。